34. 第三十四章
这次出逃完全是临时起意,在听到项世子仍未放弃寻她的那刻,苏月夭心念一动,连完整的计划都没有,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茯苓背过身的瞬间,她拔下发簪扔在了地上。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竟然就这样轻松逃出来。
她知道项渊很快就会发现,说不定已经派出人马来寻,可她能做的只有抱紧膝盖瑟缩在羊群中,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晃。
脸上忽地一湿,左边的羊伸出长舌舔了舔她的面颊。
苏月夭惊地“嘶”了一声,拼命往右躲,后脑勺的头皮骤然发痛,侧过头才发现后边又有羊不停咀嚼着她的长发。
那头羊半眯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鼻息不住喷洒在她的脸上。
她一边小声与这些羊解释自己不是粮草,一边小心翼翼从羊嘴里扯出那缕青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停在路边。
“好你个偷羊贼!看我不打死你!”
随着一声怒喝,苏月夭抬起头。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举着马鞭,他的另只手护住身后探头张望的老婆婆,两人都穿着布满补丁的葛衣,看样子是羊群的主人。
这对老夫妻看车上的竟是个衣着华美、娇憨软糯的小娘子,那模样比画上的仙女还要俊,怎可能是偷羊贼?可为何仙女会掉进他们的马车中?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苏月夭先反应过来,她颤着肩膀柔声哭诉,当即编了个被家人卖给胡人老头做小妾的凄惨故事。
夫妻俩听得义愤填膺,老翁挥舞长鞭催马疾驰,生生把快散架的破旧马车开出追风逐电的气势,一路叮铃哐啷伴随着羊群惊恐的咩咩颤音。
老婆婆抓过一捧松子,硬塞过来。
苏月夭原本不想吃,可瞅着松子个个颗粒饱满,散发着醇香的诱人气息,应该是用特制的香料炒过,她剥开吃了几粒,松仁油香酥脆,根本停不下来。
她边吃,边听婆婆说起他们的往事:
老两口住在焉支山脚下,膝下曾有一双儿女,却被胡人所杀,这几年来他们相依为命,就靠这十几头羊过活,可边塞防卫松散,常有胡人闯入,偷羊抢粮、放火杀人,无恶不作。
可以说他们对胡人恨之入骨,若不是还要出塞做点营生养家糊口,恨不得连胡商一起杀了。
苏月夭听他们这么说,难免感到诧异。
在她眼中,项节度虽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威严、独霸一方的统帅,再不济,底下还有勤政劳碌的项世子,怎么也不至于落得军纪涣散,被胡人欺负。
“官府就不管么?”
“那群酒囊饭袋能管什么!”老翁激动地面色涨红,吐沫星子横飞,“军营里各个都是草包公子,别说上阵杀敌了,连城墙都守不住!如今军营都撤回凉州城内了。”
老婆婆用胳膊肘撞了下,老翁这才意识到言语僭越,低声骂了句,讪讪闭嘴。
苏月夭虽觉得古怪,可此刻归心似箭,也没再多问。
她用一身锦衣、金银头面作为答谢,换了身粗布衣裳和碎银,老两口不好意思收下,她又委托他们打听苏家如今的住址,将她送过去。
再过两日就要过新年了,一路上看到街坊邻里张灯结彩,可她下马车后,却看到苏家大门紧闭,沿墙贴的是一张张告示,就是之前陈石拿给她看的悬赏令。
白纸黑字,右下角印着血红的指印,更显门庭奚落萧瑟,看得她喉头发哽,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敲开家门,与亲人相认。
可她到底是忍住了,她怕项渊派人在暗处盯着苏家,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与老翁辞别后,她躲在不远处的槐树后默默观察。
一直到日落时分,几个小丫鬟携手相伴,看样子是采买归来,正朝苏家而去。
苏月夭看到有个青色衣衫的丫鬟无精打采地走在最后边,心脏顿时突突狂跳,是素锦!
她攥紧指节,强压下雀跃激动,轻声唤她的名字。
素锦回过头,许是没见过她这副落魄模样,蹙眉歪着脑袋看了许久才认出来,眼眸倏地睁大,双唇不住颤抖,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苏月夭用余光朝四周打探,低声吩咐,“你稳着点,千万别哭……就当我是个寻常妇人。”
话还未说完,素锦已将怀里的东西推给别人,张开手臂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眼泪簌簌落在她的颈窝,“娘子你终于回来了!”
素锦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情绪上头了什么都不顾,可她怎么会怪她呢?
苏月夭轻轻拍了下她的背部,努力压着泪意,哽咽道,“好了,别、别哭,我都回来了你哭什么……我要饿死了。”
素锦听她说饿了,这才边擦眼泪边松开。
怕被人瞧见,她们没敢从正门回去,几个丫鬟护着她绕到后角门回到苏家。
苏月夭出来得匆忙,穿的是老婆婆小女儿的旧衣,都是十几年前的衣物了,身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再加上头发还被羊啃食过,没来得及清洗,实在狼狈,便命人先沐浴更衣,想着收拾妥当了再见家人。
可早有丫鬟通禀,她刚走过抄手游廊,就看到阿姊苏雪蓁立在台阶上,单手抱着小外甥等她。
“……阿姊。”她低低唤了声,喉咙又被泪意黏糊住,说不出其他话。
阿姊比她大了足足十四岁,与从小养尊处优的她不同,阿姊少时便帮爹娘撑起家里的产业,如今又带着姐夫跑通西域商路,在她心目中阿姊既有娘亲的柔软,又有阿耶的威严,她敬她怕她更爱她。
闯下这般祸事,她心里满是自责,是她害家人陷入危机,是她拖累大家无法回去江南,好不容易打通的商道也是因她毁于一旦。
其实她最怕的是阿姊不再喜爱她,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似是觉察出她的心事,苏雪蓁放下小外甥,朝她招招手。
她的担心顷刻消散,小鸟似地扑进她怀里,不用再假装镇定,不用再装作不害怕,在至亲面前,连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她像是变回了脆弱无能的婴孩,只知道用眼泪宣泄情绪。
在外忙碌寻人的徐世勤收到秘报这时也赶回来,看姐妹俩抱在一起痛哭,不敢惊扰她们,抬起袖子默默拭泪。
只有两岁的小外甥什么都不懂,抓着苏月夭的裙角嘬着手指喊“姨姨”。
最后还是她的肚子先抗议,饿了大半天,咕噜噜叫个不停。
她被素锦搀着去沐浴更衣,回到暖阁时,桌上已摆满了她爱的珍馐。
家人重聚,把酒言欢,她不说便没人问她被掳走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温柔地掩饰,假装那些事情不曾发生,她永远是苏家的掌上明珠。
餐桌上聊的是如何在边塞过新年,原本大家都没心思,几乎没做什么准备,如今只剩下最后两天,可有的忙了。
以防再生事端,他们始终没有撤下悬赏令,对外依旧假装她失踪未归。
因此新年那天没有外出,在院中摆了形制各异的花灯,苏家从主子到仆从上下几十口人,聚在一处猜谜投壶玩乐,不用与路人挤来挤去,也别有一番乐趣。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她已归来数日,按理说,项渊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听素锦说他已离开凉州奔赴北庭上任,临走时还与项家彻底撕破了脸皮,被世家除籍。
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