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筠如
冷不丁被唤,少女身体应激地一抖,被吓到,回头看清是白栀,惊秫的表情才落为惊魂甫定,须臾,镇静下来。
“紫鸢公主,您怎么在这里?您跟踪我?”
白栀看着她手中的铜钵,“只是觉得奇怪,你身为尊贵宾客,却一个人潜入此地,就为了这样东西。”
“这样东西?”少女转回头,不再看白栀,继续清理红毯上的灰白雪片。
“外人知道什么。”
她语调似在责怪白栀,但仔细听,又隐忍着无比黯然和悲愤。
应该不是来做坏事的,白栀想。这部分她放心了,心底诡异的寒意却更突突,像是虫子的触足在心口抓挠。她再问:“这玉尘究竟是什么?”
为何打从踩上它,就心神不宁?
少女没回答,她终于清理完毕。检查一遍后,抱着铜钵起身,头也不回就走,走两步又停住,迟疑一下,低着头对白栀说:“紫鸢公主,很抱歉打扰到您,我这就回去,好让主人家放心。只是希望您答应我,今晚您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您。”
“等等。”
白栀叫住离去的少女,走到她前头。低头看着铜钵中的碎屑,月色清寒,近距离下碎屑的纹路被月光凸显。
白栀悚然一惊,某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冒出来。
“这是……骨灰?”
少女双肩一颤,嘴唇嗡了嗡:“养在深宫备受宠爱的公主,原来也见过人的骨灰啊。”
是……人的骨灰?
没有理会那“养在深宫、备受宠爱”的几个字,白栀心惊又十分不解:“温氏为何有踩人骨灰的仪式?”
少女垂着头,幽幽道:“罪人赵氏,罪孽滔天,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合该被子孙后代一遍遍踩踏,永世为耻为秽,替子孙后代将罪孽一并扛去。”
“罪人赵氏?”
“啊,对,罪人赵氏,我的叔外祖父。”
少女抬起脸,悲伤地一笑:“听说紫鸢公主至今还在信仰供奉白栀神女是吗?”
“是。”
“公主长得也很像白栀神女。”
“……”
她想说什么?
“您定然不知道,白栀神女究竟是被何人害死的。”
白栀猛然一惊,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这是温氏的秘密,是我们最大的耻辱。”少女看着白栀的眼睛:
“是罪人赵氏背叛白栀神女,打开她的防护结界,引鬼王入流影尘寰,这才害死没有防备的白栀神女!”
!!
白栀一时愕住,少女在说什么?为什么自己从未接触这样的事?赵氏,又是谁?自己身边几时有过姓赵的人?
只能问:“你说的……是真的?”
“不然呢?”少女嘲弄又悲愤地低笑,“他们都是这样说的,一百多年了。他们剥夺叔外祖父的姓氏和名讳,让他冠母姓,一次又一次踩着他的骨灰鞭挞他。可是我不肯相信。娘亲说,她小的时候,叔外祖父对她好温柔,哪怕他与外祖有怨,依旧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关怀娘亲。娘亲有一次被妖兽抓走,险些被吃掉,也是叔外祖父拼着一身伤把她救回来,外祖自己都放弃了。娘亲至死都不肯相信,叔外祖父是个卑鄙背叛的小人。她生前总想抢走叔外祖父的骨灰,好教他入土。可是她抢不到,我也抢不到。要不是这次在姜国王宫里,这红毯交由姜国处置,直接丢了去,我连这一小钵骨灰都拿不回来!”
白栀哑然,少女这番话冲击力太大,她竟不知能说点什么。而明明,她自己是这些事的中心,可为什么听来却是这样陌生茫然?
等等。她说,剥夺姓氏名讳,冠母姓赵。
心底的寒意猛地溅起惊涛,一股强烈的毛骨悚然感涌上,脱口而出:
“你叔外祖父什么名讳?”
“我的叔外祖父,温氏嫡出,他名——”少女的唇瓣一开一合。
“筠如。”
白栀大脑空白。
筠……如?
她听到的字眼是筠如?
为什么是他?
她几乎反射性地向后两步,犹如要避开脚下,恍然才又意识到,这里不是长元殿,地上没有骨灰。
尚还无法去消化“背叛”“害死”这些词句,深心处就像是被燃着火的箭射穿,火与血炸开。
她踩了师弟的骨灰。
一种极度崩溃的感觉压下,天昏地暗。她居然从至亲骨灰上踏过去!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罪人”,少女在席间露出的愀然之色,温殊嘲讽又怜悯的眼神……这种种方如约好般齐齐破土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利刃扑杀向白栀,穿刺进她身体。
不可能!
那个会心疼她肩负神女之责,会在小寒日为她买冰糖葫芦,眼睛澄澈如星海的少年,她最信赖的师弟,怎么会……是引狼入室的元凶?
“不可能……”双肩颤抖,嗓音也无法控制地颤抖,“他不是……白栀神女最亲近的师弟吗?”
“你以为我相信吗?”少女亦激动起来,“可我从出生起,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温氏为掩盖如此家丑,抹除叔外祖父作为温氏子弟的痕迹。为了让云帝与皇家配合保守秘密,温氏连从不对外开放的修炼福地,都对云氏皇族开放了。温氏做出如此大让步,由不得我不信。再不肯,这也是事实!”
不会的,不会的。
极度的不可置信和荒唐感撕扯白栀,心如被割裂成两半,一半不住地感到荒诞至极,另一半又隐隐在说:你的流影尘寰守卫森严,结界重重,戚屿怎么无声无息到来的?亲近之人引路,不正是可能性最大的吗?
而这般割裂下,锥心的痛苦更加昏天暗地呼啸:
师弟真的死了。
就在她面前的钵里,被她一脚一脚挫骨扬灰!
不远处传来叠叠脚步声,火光团团,是一队焚化场的看守巡逻至此。
“三公主?您怎么在这里!”
“这位是谁?”
“这里污秽,小的们送您回宫!”
白栀如同无主的木偶,被他们簇拥着往回走,失魂落魄地想:
今晚,是去不成温世子那里了。
***
雾散云开馆。
这是王宫景色最好的一座二层楼阁,楼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