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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民国]》

70. 想他

那一夜,她又没睡。

她把那本从琉璃厂淘来的医书翻出来,翻到那一页,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书是英国人写的,纸都黄了,书页的边角卷着,前一个主人在页边上拿铅笔画过线,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书上说,这个病,静养,节饮食,忌酒,忌劳,忌忧思。

书上说,再出血,就难了。

她合上书,坐在灯底下,看着窗户上那条新糊的窗户纸。白的,窄窄的一条,贴在那道裂缝上,贴着那块褪了色的红纸,抹得一丝缝都没有。

他一点一点抹过去的。

隔着一层纸,抹过她的掌心。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去敲房东太太的门。

房东太太披着衣裳开门,睡眼惺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见是她,张嘴就要骂,看了她的脸一眼,又把骂咽回去了。

“婶子,”她说,“家里有小米没有?”

-

小米粥熬了一个早上。

房东太太说熬粥要小火,要守着,要拿勺子时不时搅一搅,不然底下要糊。她就蹲在灶跟前守着,拿勺子一圈一圈地搅,搅得胳膊都酸了,锅里的米一粒一粒地开了花,熬出一层米油,金黄的,浮在上头。

房东太太在边上看着,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南方姑娘,那瓶子上写的什么?”

文与霏手里的勺子没停,一圈一圈地搅。

“婶子看见了?”

“我眼又没瞎。”房东太太说,“昨儿晚上,你站在门槛上那个脸色,跟见了鬼似的。他那个脸色,比你还难看。”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胃上的病。”文与霏说,“吐血。”

房东太太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文与霏手里把勺子拿了过去,自己搅着,搅了几圈,说:“我那死鬼男人,临走那两年,也是胃上的毛病。疼起来,拿拳头抵着,一抵抵半宿。”

文与霏蹲在灶跟前,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

“后来呢?”

“后来他不喝酒了,不生气了,我说什么他都听,又活了好几年。”房东太太说,“一个男人,肯听女人的话,就死不了。”

闻峋来的时候,粥刚好熬好。

他今天穿得齐整,西装,领带,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脸色跟昨天一样白,一进院门,就闻见了小米的香味,站住了。

文与霏端着一碗粥,从灶屋里出来,往廊下的石台上一搁。

“吃。”

闻峋看着那碗粥。粥熬得稠,金黄的,上头一层米油,边上搁着一小碟腌萝卜,切成细丝。

“我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也吃。”文与霏说,“药呢?”

闻峋没动。

“药。”她伸出手,“饭前服。”

闻峋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只褐色的小瓶子,搁在了她手心里。

她拔开木塞,倒出两片,推到他跟前,又倒了一碗温水。

“先吃药,等一刻钟,再喝粥。”她说,“书上写的。”

“什么书?”

“洋人写的书。”

闻峋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睛也弯了。

“你连这个都查了。”

“我译病历。”她说,“东城那家诊所,两个月,一百多页。这个病,我译过。”

闻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那两片药,搁进嘴里,就着那碗温水,咽了。

然后他坐在石台边上,等那一刻钟。

她也坐着,坐在石台的另一头,隔着那碗粥。

房东太太在灶屋里刷锅,刷子在铁锅上刷得嚓嚓响。太阳从东边的院墙上翻过来,照在廊下,照在那碗粥上,粥面上的米油一层光。

一刻钟,很长。

“你教我写洋文吧,你现在应该已经比我厉害了。”闻峋忽然说。

文与霏转过头来。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屋里拿出纸笔,摊在石台上,拿蘸水笔蘸了墨,一笔一笔地写给他看。

Wen Hsun。

闻峋低头看着那两个洋文字,看了很久。

“‘闻’是Wen,你的‘文’也是‘Wen’。”他说,“你接触的洋人洋学生多。这两个洋人分不分得出来?”

“分不出来。”她说,“洋人的字里头,没有耳门闻,没有文章的文,就这三个字母。”

开春的时候,她替宋记译过一封洋行的信。信上说,文记的主事人,当面议定,此后订货直接订约。主事人的名字,洋行拿洋文拼出来,就是这三个字母。

东吴的花名册上,先生把他念成文峋,他站起来,说是耳门闻,非要先生划掉重写。

到了洋人的信里,他争的那一个字,没有了。

闻峋拿起那支笔,在她写的那个Wen底下,照着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笔尖在纸上走,走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头一回包的馄饨还难看。

描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母,忽然笑了一声。

“那洋人眼里,我本来就姓文。”

文与霏看着他。

他笑着,眼睛没笑。

“一刻钟到了。”她说,把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喝粥。”

闻峋放下笔,端起那碗粥,拿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喝。

搁下碗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脸上反倒有了一点颜色,薄薄的,像是冬天窗户纸上透过来的那一点日光。

“书上说,少吃多餐。”文与霏把碗收起来,“午饭也是粥。晚饭也是粥。”

“你倒管起我来了。”

“你在祠堂里替我管五婶,”她说,“我在这儿管你,两清。”

闻峋看着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两清。

去年秋天,她坐在胡同里那张床沿上,捏着那张写着兄字的便笺,想的也是这两个字。他赎回了田契,写了一个兄字,两清了。

如今她说出来了。

说出来,倒像是没清。

-

快晌午的时候,闻峋说他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料子。”他说,“文记冬天要用的呢料,上海的贵,听说北京有好的。我来一趟,顺便看看。”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闻峋说,“都是布,你还不如在家看书。”

“我懂洋文。洋行的货单,你看不懂。”

闻峋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看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看不懂,我就拿回来,叫你按件计酬,三块一封。”

他说完,走了。

文与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胡同,走到路灯底下,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一抬腿就上去了。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那辆车拐过街角。

-

那一个下午,过得很慢。

她坐在廊下译病历,译的还是东城诊所那一沓。译到一页,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病名是肺上的,底下写着日子,写着一个字,好了。她盯着‘好’字多看了一会儿。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闻峋。是宋记分号的伙计,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门口,冲她鞠了一躬。

“文小姐,掌柜的叫送来的。”

文与霏接过来。

信封是宋记的信封,上头是宋持的字,端端正正的,写着:文小姐亲启。

她拆开。里头是一张请帖,洒金的红纸,叠成两折。

「明晚六时,东兴楼,敬备薄酌,恭候闻兄弟与妹妹光临。宋持拜上。」

闻兄弟与妹妹。

文与霏拿着那张请帖,抬起头,看着那个伙计。

“你们掌柜的,”她说,“今天见过我哥哥?”

伙计挠挠头:“见过。晌午过后来的,说要看呢料。掌柜的陪着看了一下午,库里的货都翻出来了。”

“只看了呢料?”

“看了呢料。”伙计说,“看完了,两个人在账桌上喝了一壶茶,说了好一阵话。说的什么,小的没听着,掌柜的叫小的们都出去了。”

文与霏站在那儿,攥着那张请帖,攥得红纸都皱了。

看料子。

北京城里卖呢料的铺子,少说也有几十家。他偏偏去了宋记。

他从苏州来,两天两夜的车,身上揣着一瓶治吐血的药,下了车,先站在她窗户底下,看了半个钟头那两个反过来的字。第二天,蹲在徐州站台的水管子底下浇过的荠菜,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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