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提线木偶的断弦

天彻底黑了，黑得很沉，像盖了一床泡过水的厚棉被。港口那边废弃的集装箱码头全被盖在底下，空气里搅着铁锈和死水的味道，风从堆起来的铁箱子中间穿过，发出一阵一阵的空响，像什么大东西在底下翻身。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偶尔往这边扫一下，光撕开黑暗又合上，照见铁皮上面的锈斑和地上干了的油渍——这里以前是Mimic组织一个很隐蔽的窝点，现在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没人记得的井。

神崎野跟在太宰治后面两步远。两个人踩着碎石头和生锈的铁轨往前走，脚步声在空地上交错着，一个懒懒散散，一个很规矩——后者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

“森先生把这儿当棋盘，把Mimic当棋子来试我们。”太宰治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说话的调子挺轻快，像在聊哪家新开的点心店，“但他忘了一件事——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主意，是会回头咬断下棋那人的手指的。”

神崎野没接话。他的【观测者】一直在更新视野里的信息——集装箱怎么排的，风往哪边吹、多快，地上残留的硝烟味儿浓淡。这些东西像半透明的注解一样浮在现实世界上面。然后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前面三十米。三个心跳。完全同步。

“前面，三。”神崎野的声音平平的。

“哎呀，小野的雷达还是这么准。”太宰治停下来，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一下，“不过——不是三，是三十。”

话音刚落，集装箱的阴影里齐刷刷亮了起来。几十个红色光点同时落在两人胸口、额头、脖子侧面。Mimic的人穿着灰作战服，从箱子缝里不声不响地冒出来——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就一阵拉枪栓的声音，整齐得像一排金属牙在暗里磨着。

“真热情。”太宰治叹了口气，但人没动。

第一波子弹打过来了。子弹在黑暗里划出一些橘红色的细线，一闪就没了，全都朝着神崎野和太宰治站的位置收过去。

神崎野的灰色瞳孔猛地撑开。【观测者】全速运转，每一颗子弹的路线都被拆成虚线浮在空间里，标着速度、旋转方向和预计打中的坐标。他没算“躲”——那不在选项里。他算的是另一种东西。

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横着划了一道弧线。指尖没碰到任何东西，但空气里的某个频率被他的动作带起来了——

“嗡——”

很低。很短。像一枚铜钟被敲了一下，声音还拖着一小截尾巴，然后散开了。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Mimic成员同时僵住了。他们手里的步枪发出一阵尖利的金属声响，枪管从里往外扭，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又拧又松。子弹壳在枪膛里炸了，高温碎片反向打进握枪的人的手掌和手指，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里一下子渗出来。

“……什么？”后面指挥的人瞳孔缩了一下。他见过异能者打架——见过火、重力、风刃——但从没见过这种。没有光，没有召唤出来的东西，没有快出残影的速度。就只有一堵看不见的、用纯物理法则搭出来的墙横在战场中间。

“小野，你太客气了。”

太宰治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神崎野前面两步的位置，脸上的绷带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早就该烂掉但还在飘的幡。他扫了一眼那些因为枪坏掉停在原地的Mimic成员，嘴角微微提了一下。

“对付这种被森先生仔细挑出来的‘废子’——”他抬起右手，食指抵住最近那人额头正中间，“不用留手。”

“人间失格。”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那个Mimic成员的瞳孔一下散了。他眼珠子表面像结了层霜，本来因为同伴受伤绷到极点的神经，在异能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像最后一根绳子也断了。他保持着端枪的姿势直挺挺倒下去，后背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台上演到一半被人剪了线的木偶。

“看见了吗，小野。”太宰治收回手，侧过头看着他。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种不太一样的、近乎同情的冷光，“这就是‘人’的弱。当他们靠着的‘异能’被拿走，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神崎野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安静地记着。太宰治每个动作——手腕转的角度，指尖碰到额头前那一下停顿，收手时食指微微弯起来的弧度。全部输进【观测者】存好。但存档格里面有个地方填不上。那格的名字叫“这么做的原因”。

这不是打架。这是——上课。上怎么“弄死”的课。上怎么让另一个活人在你碰到的瞬间变成没生命的东西的课。神崎野知道这课是什么意思。他的逻辑模块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观测者】输出“学完了”的同时，底层有一道很小的数据流，在一个不重要的角落轻轻抖了一下。

“太宰先生。”他开口了，“你在教我杀人。”

“不，小野。”太宰治转过身来面对他，弯下腰跟他平视，食指轻轻点在他额头中间，力气很轻，像蛾子落下来，“我在教你——怎么弄掉森先生的‘剧本’。”

他直起身，转向战场上剩下的Mimic成员。那些灰衣服的人正在迅速重新摆阵，枪坏了的退后，拿手枪和匕首的往前压。他们配合得跟齿轮一样紧，没有声音——森鸥外仔细打磨过的“消耗品”，正在老老实实地干它们被安排好的活。

“森先生以为Mimic是他的刀，用来试我们的底。”太宰治的声音被夜风扯成一段一段的，“但他搞错了。Mimic不是刀——他们是‘镜子’。”

他张开胳膊，沙色风衣像翅膀一样展开。

“一面照出他那套‘合理’底下——最难看的‘疯’的镜子。”

风灌进他的外套里，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面前站着三十个拿枪的敌人，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站在空舞台上。

“所以小野——”

“我们把镜子砸碎吧。”

神崎野的灰色眼睛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