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风止澜生
“怎么?”宋亦安的嗓音裹挟着路途奔波后的沙哑,“你如今也同沈游一般多言多虑了?”
沈临立刻闭口垂眸,一旁的沈游本还欲附和,见状也收敛神色,识趣噤声。
宋亦安抬手端起温热茶盏,掌心贴着瓷壁摩挲片刻,未饮一口便轻轻放回原处。
他再度靠回椅背,阖上双眼,语气放缓,褪去方才的微冷,只剩几分倦怠松弛:“京中诸事总得留几分余地,拆分于人。”
随后稍作停顿:“我若始终留守京城,一桩事毕便有无数桩事接踵而至。权功不可尽揽,锋芒不可尽露。”
屋内归于寂静。
沈游与沈临悄然对视一眼,无人言语。
片刻后,宋亦安低缓的嗓音再度响起:“此处远离京城,却也在监视之中,是最合适不过了。”
话音落尽,他便彻底沉默。
沈游轻手轻脚起身收拾包袱,沈临则撤去微凉茶水,重新沏上一杯热茶。
宋亦安倚着椅背,纤长眼睫轻轻微颤,不知是沉沉睡去,还是默然凝神。
在夕阳下沉之时,陆清辞果然如约而至。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暮色之中自院门轻曳入屋。
她手中提着一只描漆食盒,轻轻搁在桌上,掀开盒盖,精致的小菜点心错落摆放。
江云晚看着她利落地逐一摆开餐食,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这是把山庄厨房都搬空了?”
陆清辞头也未抬,自顾落座:“今日后厨都忙着招待那位大人物,我顺手截了几碟,不吃白不吃。”
说罢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入口,细嚼几口,方才慢悠悠开口:“你是没瞧见,那位世子马车刚落地,我们就迎了上去,我立在一旁候着,腿都快站麻了。”
她又夹了一筷青瓜,语气添了几分疑惑:“不过这位世子倒是和传闻不同,半点没有铺张张扬的架子,看着倒真是专程来山庄散心的。”
陆清辞偏头回想片刻:“身边就带了两名随从,并无大批仆从簇拥,就连去往别院的路也只让管家一人引路。”
江云晚夹菜的指尖一顿,筷尖悬在半空片刻,转瞬若无其事地落筷夹菜,语气随意:“他……途中可有说些什么?”
陆清辞埋头进食,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反常,含着饭菜含糊回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几句寻常客套,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的。”
她咽下口中饭菜,用筷尖轻点桌面:“他看着本就不像爱多言的性子,语声轻柔温和,眉眼倒是生得极好,只是太清瘦了。”
江云晚垂眸敛神,慢慢咀嚼着口中饭菜。方才被她强行压下的纷乱思绪,此刻再度落回心底。
宋亦安素来行事诡谲、不循常理,心思深沉难测。
连理节那晚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他独立屋檐之上,月白袍角迎风翻涌,手执一柄折扇,漠然俯瞰下方的纷乱厮杀。
从那时起,她就知晓宋亦安的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依陆清辞所言,此番他随行之人寥寥,与往年出游模样别无二致,想来确是真心前来散心。
她不在乎宋亦安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不愿再遭遇连理节那般凶险纠葛。不过枕流山庄藏龙卧虎,如此看来,倒也无需过度惴惴不安。
至于宋亦安的到来会不会扰了她的清净,她心中早有决断。
只需刻意避开便是,山庄辽阔,只要她刻意规避,总能互不相见。
心念既定,江云晚咽下口中饭菜,抬眸看向对面的陆清辞,语气认真:“清辞,不知宋世子会在此逗留几日,往后时日,我们还是尽量避开他吧。”
陆清辞正嚼着桂花糕,闻言动作放缓。
烛火映亮她清明的眼眸,眸光微微一眯,身子微微前倾:“怎么突然这么说?你该不会……”
江云晚无奈阖了阖眼,抬手屈指,轻轻叩在她的额头。
“我与他并无瓜葛,”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只是难得出来散心,不想再撞见国子监相关的人徒增烦扰。”
陆清辞猝不及防被敲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揉着额头,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抬眼扫了江云晚一眼,眼底分明写着“姑且信你”,随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用膳,含糊应道:“知道啦知道啦,往后我们刻意避开便是。”
夜风穿过竹枝缝隙,漫过枕流山庄的屋瓦檐角,吹得悬垂的风铃轻颤作响。
宋亦安静坐窗畔案前,面前摆着几碟清淡的菜与一碗白粥。
粥尚且温热,米粒熬得软糯绵密。他执筷夹起一茎青菜,缓慢嚼了两下,便轻轻落回筷子。随后端起粥碗浅浅抿了一口,也随手搁置一旁,再无动筷的兴致。
沈临立在一侧,目光始终落在那几乎未动的饭菜上。
他隐忍片刻,终究忍不住上前开口:“世子,您只喝了几口粥,不再多用一些吗?”他俯身扫过桌上菜色,又谨慎问道,“属下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淡吃食,是味道不合口,还是不合您的心意?”
宋亦安轻轻摇头:“味道无碍,只是没什么胃口。”
语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沈临,又掠向身侧的沈游,瞥见二人同时微张唇角,便知晓他们的心思。
不等两人出声,宋亦安不疾不徐地开口岔开话题:“离京多日,京中近来可有什么新鲜趣事?”
沈游半张的嘴顿住,到了嘴边的劝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略一思忖,眼中一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窃窃分享秘闻的兴致:“有的有的!国子监近日出了一桩热闹事,传遍了半个京城。”
说着他微微躬身俯身,刻意放低姿态。
宋亦安靠着椅背静静看着,既不追问,也不催促。
沈游丝毫不受他淡漠态度影响,自顾自轻声道:“世子猜猜此事主角是谁?保管出乎您意料。”
还未作答,他又急不可耐地告知了答案:“是苏司业和沈公子!”
宋亦安眼皮微抬,舌尖轻轻碾过那一字:“沈公子?”
他确认道:“沈知屿?”
“正是!”沈游连连点头,迫不及待细说始末,“前几日国子监朔望讲会,规矩既定所有学子必须前往文庙听学,那日恰好是苏叙业主讲。他讲到君子表里澄澈、内外如一的道理时,沈公子忽然当众起身,当着满堂学子与教习的面,直言发问——”
沈游清了清嗓,刻意模仿出沈知屿少年人带着执拗锐气的语气:“敢问司业,若有人外表端方清正、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