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时差套利
五年前
那天云南和缅甸也在下暴雨,江峙发现昂山的制毒厂后已经来不及联系线人了。
他伏在泥水里,眼睁睁盯着昂山的制毒厂,机器轰鸣,人影晃动,很大一批货正在连夜打包,天亮前就要流出去。
根本等不及,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必须马上行动。
可这时候他和老孟失联了,和所有人都联系不上。
制毒厂就在眼前,他看着那些穿着防化服的人影在厂房里穿梭,看着一箱箱的毒品被搬上货车。
他躲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凌晨最疲惫的时候,才摸到厂房后面。
排查后结果发现他们在用柴油发电机。
他又悄悄溜进原料仓库,把几桶乙醇撬开了。雨下的特别大,掩护了他弄出来的声音,也替他做了掩护。
他身上没有可燃物,只能冒险找了工作服撕成布条当引线。
转身刚跑出不到两百米,身后就“砰”的一声炸开了,气浪直接升到上空,方圆百里瞬间成了火海。
江峙被庞大的气浪直接给掀飞了。
在毒贩老巢里单枪匹马干这种事,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蹦迪,任谁都三思而后行。
可他当时根本顾不上死活,这批货要是流出去,不知道要毁掉多少家庭,又有多少缉毒警牺牲。
江峙浑身都是血,却一秒不敢耽误,扎进缅甸雨林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踏进了一座绿色的坟墓。
身后制毒厂烧成了火球,昂山手下像疯狗一样叫骂,零星的枪声被暴雨和林子吞没。
但他不敢停,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他知道,现在这林子里到处是昂山的人。
第一夜,江峙靠在一棵榕树气根后面,用牙咬着撕开急救包,草草包扎肩上被弹片刮开的伤口,其余的小伤根本顾不得。
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冷得他牙齿打颤。
林子里并不安静,毒蛇游过落叶的窸窣、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脏骤停。
他把手枪握在怀里,扳机护圈都被雨水浸得滑腻。
第二天,他听到了搜捕的声音。缅语和低劣的方言土话在不远处响起,手电光柱划破林间的昏暗。
他屏住呼吸,把自己埋进一个腐烂的树洞,泥水没过他的腰际,蚂蟥附在他伤口上贪婪地吮吸。
搜捕者的皮靴就在几步外踩过,他甚至能闻到那些人身上的烟草和槟榔臭味。
直到声音远去,他才敢慢慢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
第十天开始发烧。
伤口在湿热天气下很快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味道,甚至有可能引来恶犬。
视线开始模糊,耳鸣阵阵,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倾斜。
江峙折了根树枝,咬紧牙关,把肩上那个烂脓包硬生生剜掉。腐肉带着血水砸进泥里,他抓起来扔向自己反方向。
饿了他只能靠咀嚼苦涩的树皮和吮吸湿润的藤蔓获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水分。
逃亡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地雷上,但他不能倒下,倒下去就是死,或者比死更惨,被昂山活捉大卸八块、活烹都是仁慈。
不知熬了多久,他开始出现幻觉。
眼前晃着国境线那边的灯火,耳朵里飘着战友的喊声。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差点将他卷走,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抱住了一块巨石,浑黄的泥水劈头盖脸地砸,体温一点点被带走。
雨停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死。
高烧莫名其妙退了些,人竟回光返照似的清醒过来。
江峙凭着仅存的方向感,拖着露出白骨的后肩和一条彻底废掉的胳膊,爬上了一座山脊。
当看到界碑上那模糊却无比亲切的汉字,以及界河对岸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时,这个钢铁似的汉子眼眶一热,一头栽倒在地,终于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睁眼,已经是一个半月后。
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像子弹慢慢刺进心口。
“老孟的尸首在嘉陵江找到了,右眼只剩个血窟窿。”
“另外几位同志……失联了。”
……
“昂山派心腹,用那枚戒指,活活把他眼珠子剜出来的。”张恪低头搓着指根上的疤,笑得又狠又毒。
“就因为老孟断气前放了话,说这玩意儿……江峙迟早会亲手塞回你喉咙里。”
审讯室的灯光滋滋闪烁了几下,像是连电路都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真相。
江峙攥着的拳头,指甲早掐进了掌心,月牙形的印子着血丝。
“他骨头太硬了。”张恪残忍的笑着,“我在他肋骨下开了一枪,他居然还能反扑过来,扎了我的腿。”
说完他故意晃了晃自己的腿,脚链在审讯室里哗啦响。
一墙之隔,程叙白已经一言不发地调出了一段五年前的码头监控备份。画面边缘,一个穿风衣的模糊背影正在打电话。
图像一帧帧放大,再放大,噪点弥漫的像素块艰难地拼凑出一个轮廓,但他们都知道,与已经死亡的王德海体征完全吻合。
“所以老孟最后是被医生亲手处理掉的。”毒瘾让张恪的瞳孔再一次兴奋地缩紧,他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医生说,卧底的线人……必须死得像一场意外。”
监控录像时间戳清晰显示:
201X年9月13日凌晨2点14分,老孟被绑上重物,沉入漆黑的嘉陵江水中。
而同一时刻,医院监控里的“杜卫东”正穿着白大褂,平静地值着夜班,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张恪在审讯室里猛地向后一仰,爆发出癫狂的大笑,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刮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F先生最讨厌叛徒了!”他吼出这句话,双眼因兴奋布满血丝,死死钉在江峙脸上,“当初要不是他递消息,昂山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揪出你这匹狼?毕竟你狠起来……可是连自个儿心口都敢捅刀子的人啊!”
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死寂中弥漫的扭曲痛苦,才慢悠悠地继续说:“是不是更惊喜了?你们那位悬壶济世的医生,他救人的手,也能把同胞推进了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铐砸在铁桌上哐当作响,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被他笑得结冰。
对面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手抖得厉害,指节绷得咯吱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最终无力地松开了手。
“哦,对了。”张恪像是才想起最甜美的糖果,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黏腻地扒上江峙的脸,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
“你那几个过命的兄弟……你就从来没想过,他们怎么没得?”
说完他忽然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悠长、凄厉,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狼嚎。
“嗷呜!”
声音在四壁碰撞回荡。
他收回目光,眼中沸腾着纯粹的恶毒与挑衅。
“熟悉吗?江、警、官?”
张恪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审讯桌,死死瞪着江峙,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晚上睡觉,会不会听见他们在你耳朵边上哭啊?”他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峙哥……救救我……峙哥……”
江峙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可手里攥紧的钢笔暴露了他的情绪,他在忍。
“昂山当初,是真他爹的瞧上你了!”张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荒谬的愤懑,“他甚至想端了我爹经营半辈子的老窝,拿来给你当投名状,给你立威!”
“可也因为你,”他声音猛地压下来,笑得浑身发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画面,字句从牙缝里丝丝地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就因为你露了馅,他为了清洗,一晚上……就一晚上!屠了寨子里三百多号人,管他有没有嫌疑?宁杀错,不放过嘛。”
“江警官,”他最后舔了舔嘴唇,柔声问,“你这身警服穿着,还暖和吗?”
审讯室里回荡着张恪残忍的自白,每一个字都像狼牙棒,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那声惟妙惟肖的狼嚎,挑衅的笑声,仿佛都带着血腥气,穿透隔音玻璃,在观察室内久久不散。
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