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知道内容吗?”宁潜脸上丝毫不见何东的紧张情绪,抽出了一张信纸。
何东摇摇头:“驿卒不敢私自拆封,属下不知。”说完,他又急急忙忙道:“不过现在可以叫驿站把信件送来给大人过目。”
宁潜沉思了会,提笔蘸墨:“不必。宁崇礼和下州的地方官没什么好聊的,他们能说的内容只有我了。”
宁潜想到昨日的菜市场,轻轻勾起嘴角:“无非是什么与匪首纠缠不清的话。”
何东紧张道:“那通知驿站把信扣下吗?到时候就说弄丢了……”
宁潜停下笔,用笔尖点他:“遗失官员信件,杖八十。无故将官员信件转交他人,徒一年。你让驿站怎么办?”
何东唯唯诺诺低下头,不敢说话。
宁潜低头,修书一封:文州云通物流系招安义商和畅所创,本官及沿水县令亲笔批文尚在,若朝中有人误传此商户身份,烦请代为澄清。实为宁某休沐日便服体察民情,传昭陛下恩德。
写完,他又加了几句问候的话,待墨迹干透后叠好放进信封:“让驿站先送我这封。”
何东上前领信,宁潜看着他将信封取走,靠在椅背上:“高大人以为向宁崇礼汇报我的动向,是向吏部尚书投诚。实际上,宁崇礼看到信件内容,只会责怪他办事不力。”
宁潜嘴角弧度扬起:“祝愿高大人吃一堑长一智。”
何东愣了一瞬,佩服道:“大人所言极是。”
宁潜只说:“下去吧。”
何东出府,宁潜将剩下的公文批完,让小厮送给温镇将。乌云将夜空遮得看不到一点星子,远处夜空有闪电劈向大地,恍若直捣匪寨的利剑。
……
“咕咚咕咚——”张山灌下一壶白开水,脱力坐下:“累死我了,今天我恐怕绕了文州城五圈。”
他抬起手,向和畅比了一个五,他旁边的瘦猴擦汗,翻了个白眼:“你这算啥?咱大当家手骨折了,一天还要送几单呢!有钱赚还不乐意?”
和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招呼几人道:“吃饭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
李五吴海来到餐桌边,吉娘子也放下账本:“至少还要20个人才够用,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招人?”
和畅心里也有点焦急,但她啃鸡腿保证:“明天,明天我就去找。”
说完,她转向陈秀,这可是青云村唯一一个愿意跟她来文州的女子:“你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陈秀手里还拿着识字本,边看边吃:“大当家,你教的三百个字都认得了。”
和畅长舒一口气:“等下我再给你写一百个字,你慢慢认,荷花巷的订单就靠你了。”
陈秀对她腼腆一笑,荷花巷周边23户的菜都由她采买,提成多多的:“谢谢大当家。”
和畅随口道:“没事。”又对另一桌的张山众人警告道:“你们也得抓紧!每晚睡前都要复习!”
几人有气无力地应了。
吉娘子给她夹了一筷子肉:“范东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和畅瞥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钱箱:“他给了赏钱,当然要收着。我准备拿这笔钱,送他一份大礼。”
她笑得奸诈,吉娘子放心了:“你有数就行。”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吴海第一个站到门口:“谁啊?”
“宁大人派我来送帖子。”
吴海回头看她,和畅点点头,吴海便警惕地开了半扇门。
何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纸:“大人让我恭喜和掌柜,山匪抓到了,三日后巳时在府衙公廉堂审讯。和掌柜若是得空,可前往一观。”
和畅走过去接过信纸:“这么快?你们大人会去吗?”
何东笑笑:“正是大人主理。”
和畅快速心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时间安排:“我知道了,多谢,进来喝杯茶吧?!”
何东摇头退后:“不了,我还要回去向大人复命。”
和畅闻言便不强求,何东快步离开。
吴海关上门,和畅转身一看,厅堂里个个伸着脑袋,眼神一个比一个好奇,她好笑道:“快吃饭吧。”
信封捏着厚厚的,和畅拆开一看,条分缕析地写满了本次缴获的山匪名单。
三日后,和畅走出巷口,就看到空地上停着两辆牛车。
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其中一辆牛车上跳下来:“和掌柜,你也去府衙吧?我俩一起去!”
“刘嘉运?”和畅打量着面前白白胖胖的小伙子,几乎看不到脸上的伤痕。
“你恢复得怎么样?”
刘嘉运笑嘻嘻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和掌柜救命之恩,您和宁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和畅摆摆手:“你说的太奇怪了!”
刘嘉运一愣,傻笑道:“有吗?我觉得没毛病啊!之前宁大人说要借我的身份用一用,我当时说,让我给他当儿子都行!”
和畅吸了一口气,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怕刘嘉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上了牛车:“我们快走吧!”
车夫挥鞭,牛车启动,大约半刻钟后,牛车一步也动不了了。
车夫道:“和掌柜,前头就是府衙了!牛车过不去,劳您下车走几步。”
和畅应了声好,下车一看,往府衙方向满满当当全是人,摩肩接踵。
刘嘉运带着家丁在前面开道,一直领她往前走。
公廉堂的大门敞开着,外面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百姓,最前面的扒着栅栏往里面瞧,后头的疯狂踮脚,恨不能再长10厘米。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从和畅下车就没停过,刘掌柜夫妻二人在近前的位置向她招手。
和畅和刘嘉运挤过去。等站定之时,她抬眼往公廉堂看去。
堂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上方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立着肃静牌。衙役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目不斜视。
宁潜坐在主审位上,官袍齐整,面色平静,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摞案卷。他一视同仁地望着台下的百姓,不朝和畅多看一秒。
他右手边是监审席,依次坐着一个陌生的绯袍官员、高刺史和卢县令。高刺史时不时和那位官员低声交谈几句,笑容殷勤。但那位官员面色严肃,并不怎么搭理。
和畅悄悄问刘掌柜:“那位面生的大人是谁?”
刘掌柜也压低声音回道:“我听说是刑部侍郎,是圣上亲点的人,专程从京城来监审此案的。”
和畅了然点头。
不多时,衙役开始高呼“威武”,挤挤挨挨领上来一大群人,里面有廖县尉,黑熊寨头领黄全等人,但还有很多人根本认不得。
这群人在堂前跪好,宁潜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首先被抓上来的是廖县尉。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看着却像一个佝偻的老头,拼命地向公廉堂磕头。但除了宁潜和卢县令,没人看他。
宁潜脸上看不出情绪,卢县令满眼幸灾乐祸。
书吏念道:“文州沿水县尉廖当廉,身膺捕盗之职,不思报国,反行贪墨。受财枉法,收受商户贿赂,计赃折算逾六十匹,按律罪当绞;纵容部下,指使所监临兵士向商户强索保护费、转运费,监临主司知而不举,减罪三等论;诬告良善,以私盐之罪妄陷无辜商户,依诬告反坐之律,以所诬之罪罪之。绞刑,秋后处决;赃物追没入官;家产籍没。所部兵士受其指使者,依律分别科罪。”
廖县尉高呼:“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救我!”
底下一群人疯狂朝廖县尉丢石头,嘴里不停地问候廖县尉全家,被衙役喝退了。
接着轮到黑熊寨。书吏上前一步,展开一份长长的供状开始念:某年某月劫掠某村、某年某月杀害某商队、某年某月绑票勒索致人死亡。
每念一句,堂外就有百姓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或咒骂。和畅越听越冷,她原以为黑熊寨和他们一样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是她低估了。
供状念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高刺史的茶续了三回。那位从京城来的郎中停住了步,不时看向宁潜,看上去很是惊讶。
掌柜娘子道:“这怕是把黑熊寨连根拔起了!”
刘掌柜附和:“可不是吗?黑熊寨早先才几十个人,后面几百号,这么多年,宁大人一个月就解决了!”
掌柜娘子瞪他一眼:“明明和掌柜功不可没!”
刘掌柜一愣,连忙扭头夸赞,和畅示意他继续听。
书吏念完最后一条,退后一步。宁潜的声音从堂上传来,每个字都很沉稳:“匪首黄全,杀人害命,劫掠百姓,斩。”
黄全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听到这个字时瞪大了眼睛,突然跳起来大喊:“我有冤!青云寨的也是土匪,你怎么不抓!你还帮他们赚钱!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的头是个女的?!”
刑部侍郎看向宁潜,宁潜向他解释:“我初到沿水,曾伪装富商刘公子埋伏在青云寨下山路上。青云寨却并未劫掠,甚至提出要护送我回城。我以布帛利益相诱,也被大当家断然拒绝。足以见得青云寨本性纯善,有改过之心。”
卢县令连忙补充:“在我治下八年内,不曾有青云寨伤人记录。”
刑部侍郎若有所思,眼神时有时无地往台下瞟。宁潜这才来多久,居然这么顺利?
宁潜冷眼看向黄全:“胡乱攀咬,不思悔改。”
他抬手让衙役把黄全拖下去,黄全却对着京城侍郎的方向大喊:“胡说!是和畅手上有京城的宝物!!”
和畅呼吸一窒,悄悄往人群中退了一步。
衙役要拿破布塞黄全的嘴,但刑部侍郎抬手制止:“什么宝物?”
“金的!一定是金的!”黄全笃定。
宁潜道:“不过是件京城产的镶金筷子罢了,现已充公,郎中可随我去库房检视。”
刑部侍郎怀疑:“镶金筷子也算宝物?”
“乡野宵小,人云亦云。”
高大人放下杯盏,感觉宁潜好像在嘲讽他,但没有证据。
和畅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只有一丝疑惑不解。她右手轻轻握拳,宁潜什么时候把这些全都准备好了?
“人云亦云?此事有很多人知道?”刑部侍郎犀利追问。
“此事原是青云寨二当家吴大智讹传,目的是阻止青云寨归顺我朝。如今吴大智已死,此事再查无益,恐伤民心。此物现在库房,有充公文书和归档记录,大人可随时检阅。”宁潜平静复述。
刑部侍郎翻文书,果真记录齐全,连吴大智的尸检报告都有,只得挥手让衙役把黄全拖下去。
黄全被衙役拖行,对着宁潜破口大骂:“姓宁的!你丧尽天良!吴大智被你们逼死了,现在又来逼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衙役眼疾手快地给他嘴里塞入破布,刑部侍郎听完也没有留黄全,语气比之前和缓些,但措辞仍然带着审视:“此事,我回京定当如实禀报。”
萧侍郎和宁尚书有过节,此次却抓不到宁家的把柄,他颇为郁闷。
高大人拿起杯盏遮挡,嘴角偷偷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宁潜心里默默给刑部侍郎记上一笔,面上却从容不迫地微笑致意:“这是应当的。”
刑部郎中点点头,对书吏道:“继续。”
“黑熊寨头目赵大、钱二、孙三,各有人命在身,斩。其余从犯,按律流放。”台下跪着的从犯里有几个当场瘫软在地上,被兵士拽起来重新跪好。
从犯拉下去一大批,跪在堂下的女眷和半大孩子们没听到安排他们的指示,屏着呼吸,浑身颤抖。
宁潜从案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让书吏当堂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