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朋友
锦宁装模做样的眼泪彻底收回去了,她略显尴尬地笑起来:“我逗你玩呢,哈哈哈。”
凌昭不言不语,脸色阴沉如水,看她的眼神就跟锋利刀子直往她身上戳似的。
锦宁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片刻,她不死心地试图挣扎一下,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一丢丢的距离:“但差一点点,就真的割到我了。”
“你!”
凌昭忽地逼近她,恼怒到极致。
他刚才真的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被牵动情绪,心中悔恨自责不已,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弥补她。
人生第一次感到无措,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对方的戏弄。
过度的愤怒令他掩藏在面具下的半张脸跟着抽搐不止。
他脸色倏地一变,飞快后撤,侧过头,低低地喘息。
胸膛起伏片刻,他道:“你再敢戏耍我,我就——”
凌昭顿住。
山间精怪,多是不伤人的,如果沾染人命,天道便会降下雷罚,使其魂飞魄散。
他和她计较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自身,反正也是泥菩萨过江,没有多少时日了。
凌昭没再说下去。
他忍着怒气,拎着桃木剑走了。
凌昭想,只要不搭理她,时间一久,她耐不住没意思,也就自己离开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凌昭走到哪,她都会跟到哪,炒菜时,她还会帮忙用灵力递个东西。
凌昭故作冷漠地瞪过去,对方毫不怯懦,甚至嘿嘿地笑两声,像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牛犊子。
他不擅长跟人相处,何况是妖。
“阿昭,你跟我做朋友嘛,我会对你好,对你负责的。”
她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凌昭表情古怪,言简意赅拒绝她:“不。”
“为什么?我这么好,你居然不想跟我玩!”
凌昭不理她了。
锦宁作捧心状,又夸张地闹腾一会儿,直到凌昭做完饭,才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凌昭虽然不吃肉,但素菜却做得有滋有味,被辣椒爆炒,裹上红油,撒上调料,散发着辛辣麻香诱人的香气。
趁着少年转身盛粥的功夫,锦宁飞快地溜进去,偷吃了一口菜。
好辣好辣!
锦宁被辣得张开口,不停地扇风,又喝了许多水才有所缓解。
但真的好吃,配软乎乎的白面馒头最好吃了!
回头,就发现凌昭在看她。
还是那张冷漠疏离的脸,锦宁放下水勺,朝他咧嘴笑着,慢慢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咬字极重,感情充沛地如此夸奖道。
凌昭默默移开视线,“嗯。”
片刻后,坐在桌子前蹭饭的锦宁真心感慨,死打烂缠的套路还是有用的。
你看,她都能和凌昭坐一桌吃饭了。
“好吃,呼……好吃好吃……”
锦宁不太能吃辣,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也红扑扑的,但始终没有放下夹菜的筷子。
凌昭做的菜真香,比凡间饭馆里做的都好吃。
同她的狼吞虎咽相比,他进食时发出的动静很小很小,夹菜也很矜持。
他比较能吃辣,辛辣味重的菜,他眼也不眨汗也不冒地就吃下去了。
他可真能吃辣。
锦宁想着,她吸溜吸溜几口粥,眼睛亮了亮。
“好甜,红豆软软糯糯的,哇,阿昭,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做饭最好吃的人了!”
凌昭沉默良久,道:“吃过饭,你就走吧。”
锦宁纳闷道:“为什么啊?阿昭,你都留我吃饭了,不就是要和我做朋友吗?怎么突然要赶我走呀?”
凌昭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他欲言又止,“我,未曾。”
未曾说过要留你吃饭。
就连筷子,都是她蹦蹦跳跳哼着歌,跑进厨房自己拿的。
他蒸了三个馒头,是怕天气潮湿,防止放着会发霉长毛。
他胃口其实不好,吃半个也就够了。
可她一个人,吃了俩。
锦宁撑着下巴,难过地哼唧道:“阿昭,听你这样说,我很难过,都没胃口吃东西了。”
凌昭看了眼所剩无几的饭菜,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嗯。”
再忍忍吧,他这般无趣,她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的。
不曾想,等他刷完碗筷从厨房出来,就见少女跟只猫儿似的,蹲在院墙底下兴致盎然地看蚂蚁觅食。
丝毫不觉得枯燥。
凌昭没再多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抬脚往堂屋走。
这点动静很快吸引锦宁的注意,她兴冲冲地跑过来,亲密地就要往他身边凑。
“阿昭,我能进你屋里玩吗?”
凌昭退后一步,驳道:“别跟过来。”
她怎么总是生龙活虎不知疲倦?
还这般,得寸进尺。
凌昭板着张冷脸,“你吃饱喝足,也该走了。”
话音未落,见她嘴一撇,就要装模作样的哼唧。
凌昭顿觉头疼,真是被她折磨怕了。
想了想,急忙又道:“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在这里,会令我分心。”
此话甚得她心,锦宁唇角扯平,以至慢慢上扬,她神采奕奕地点点头。
“阿昭,你说的有道理,你放心,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她答应得痛快,走得也干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
以至于凌昭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走的如此干脆,头也不回。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过轻松,虽然是凌昭期望的结果,却反倒让他觉得一团郁气积压在胸口,无处抒发,压得闷疼。
凌昭心生烦躁,停在原地良久,才冷着脸回到屋里,熟练地落锁关窗。
拿出藏在床下的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五把桃木剑,拿起来也就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符文,有充盈的灵气从中溢出。
桃木剑下,压着的是厚厚一沓的黄符纸,少说也有几百张。
看着这些东西,凌昭被锦宁引起的烦躁消散不少。他忍不住想,为何要同一个没心没肺的精怪计较?
甚至,无需赶她离开,总归他也活不了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