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夜晚十一点,病房关了灯,室内陷入一片漆黑静谧。
墙上悬挂的石英钟秒针在滴答作响。
曾盛豪蒙着双眼,磨蹭着在被窝里褪下裤子,拿一管红霉素软膏涂抹着大腿内侧的烫伤处。
“嘶……”
他轻蹙着眉,粗糙掌心胡乱一抹,磨得腿间皮肤整片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全都爆开了。
这是赛车时油箱烫的,因为伤在私|处,他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自己来。
曾盛豪忍着不适,翻身伸手去床头柜一通乱摸,拿了盒抽纸放在枕边。
徐叔被气走了,放话说要打电话找他妈告状。
徐叔不肯在“自愿离院责任书”上帮他签字,安排了两个小护士照顾他,说这手术痊愈至少要三个月,医生要求住院观察两周,他就算再怎么想回到那个男妖孽身边,也至少得住一周。
曾盛豪无奈,心里还惦记着他家宝贝没被回复的消息。
当时他看不清手机屏,让徐叔帮忙,老头儿清咳两声,一句“想和你一起碎觉”念出来,曾盛豪腾地就烧红了,哪里敢接话?
但要是一周都不回复消息,他家宝贝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曾盛豪心浮气躁,在被窝擦好药,拧好药盖放回柜角。
这药膏是他请小护士买的,她说就几块钱的东西,不要他给了。
熄灯前,她扶着他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问要不要帮他擦擦背什么的?
她请他不要害羞,说在医护人员眼里,男女都一样。
曾盛豪没好气地笑了声,找她要了两包湿巾,说自己来。
她打探问:“是……怕女朋友吃醋?”
他:“不是怕,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
她挺遗憾:“那怎么不喊你女朋友过来陪着?”
他纠正:“不是女朋友,是我爱人。他今晚有应酬,这点小事不值得他操心。”
“唉……”她轻声感慨,“果然好男人都是英年早婚啊。”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曾盛豪道,“他才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小护士又提议帮他喊个男护士来,曾盛豪摇头拒绝。
“无论男女,只有我爱人能脱我的衣服。”
小护士便觉得他有些迂腐死板,小声嘀咕着走了。
眼下,曾盛豪因为太守男德,费劲巴列地在床上洗干澡,堆得满床头柜都是揉成团的湿纸巾,反倒擦出一身薄汗来。
好半晌,他擦累了,倚靠在床头叹气。
心想,等以后老了,霍晔活到100岁,他必须得活到101岁才行,否则就凭霍晔挑剔的性子,一旦底下人伺候不到位,那是绝对要发脾气的。
还有,一个人待在深夜病房里,他的小晔会孤独。
房门忽地“哗啦”一声被推开,来人步履生风,急冲过来。
曾盛豪神经一紧,立刻皱眉呵斥一声“出去!”,两手慌乱地去床边摸裤子。
霍晔见势又气恼又心疼,猛地一把攥住对方手腕,正欲开口狠狠训斥两句,余光一瞥,看到床头柜那摞成山高的纸团,莫名噎住了。
曾盛豪也愣了下,嗅着扑面袭来的浓烈酒气,扭头试探:“小晔?”
霍晔脸色古怪,“你上辈子是弹匣么?这辈子装那么多发子弹?”
“你又酒驾?”曾盛豪匆匆穿上裤子,皱眉问,“谁跟你说的?白聿川那边不管了吗?”
“爱咋咋,谁管他。”
霍晔走进床边,双手托起他脸庞揉着,“手术怎么样?”
曾盛豪仰脸笑:“挺顺利的,过几天就好了。你那边呢,白家对陈科长还满意吗?”
霍晔舒心一笑:“满意。”
曾盛豪放心点头:“那就好。”
曾盛豪平时有自己的交际圈——
鉴于他并非某一派系、却依旧能得到京城四家鼎力支持的复杂背景,很多人会主动围上来。
曾副处从不参加任何饭局或者酒局,只偶尔喝个茶、钓个鱼,可谓一人揽尽清风明月,正得发光。
某日,曾副处偶然结识了要跳河殉情的陈科长。
陈科长对初恋痴心一片,奈何二人地位悬殊,最终被迫分道扬镳。
偌大北京城,每天这种恨海情天的俗套戏码要上演无数起,曾副处可太懂了。
二人同病相怜,结为钓友,每逢假期就在河边钓鱼畅谈人生,也算是相见恨晚了。
霍晔从去年起就在琢磨和白家联姻的事儿,始终未挑到合适人选,曾副处和陈科长熟识以后,便将消息透露给对方,陈科长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追随。
“这次多谢你了,但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就好。”
霍晔缓缓俯下身,吻在对方缠住眼睛的白色纱布,轻声道:
“盛豪哥,我更喜欢你做自己的样子。”
曾盛豪不置可否。他伸手在虚空摸了几下,最终抓住对方衣角,歪头依偎进霍晔的怀里。
“今晚就只陪我一个吧,这里好黑,味道也不好闻,墙上钟表还一直响,怪冷清的。”
“好。”
霍晔扶着曾盛豪躺下,给人盖好被子。
然后打开台灯,从抽屉拿出个塑料袋,清理着床头柜那堆湿纸巾。
霍晔没那么多讲究,打心眼儿里认为曾盛豪的子弹就是自己的子弹,一把又一把的徒手抓,但掌心垃圾比他预想中要干净,既没异味也不黏糊,仿佛没用过一样,不禁又纳闷起来。
最后一个湿纸团,霍晔架不住好奇心,干脆拿起来拆了凑鼻尖闻。
床上曾盛豪听到动静,不解扭头问:“怎么了?”
霍晔瞅他:“你最近吃的什么?”
曾盛豪疑惑:“就是正常饭啊。”
霍晔不信,低头又从垃圾袋掏出几个纸团,逐个拆了铺开,在台灯下眯眼观摩。
曾盛豪难不成是修炼成仙了?
用这么多纸,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之前好几个月他每晚被迫承受的那些都算什么?!!
曾盛豪终于察觉他异样。
清咳两声,小声提醒:“那是……我擦身上的洗澡纸。”
霍晔沉默两秒,“哦”一声。
三下五除二将纸团装回袋子绑好丢垃圾桶,愤愤不屑道:“谁问你了!”
曾盛豪笑起来,“好,都怪我多嘴。”
这套1800元/晚的豪华病房有独立卫浴,沙发电视茶几冰箱陪护床也一应俱全。
霍晔洗了把手,从阳台拿了只小板凳,垫脚把悬挂在电视墙上方的钟表给摘了。
“净弄些便宜货,”他取下电池,嫌弃道,“明知道你看不见,这不故意吓人呢么。”
曾盛豪笑个不停,“你别给人家弄坏了,等我过两天出院再挂回去。”
“什么过两天?”霍晔抬眼瞪他,“你这情况起码得住两周,着急忙慌地跑哪儿去?”
曾盛豪躺在床上不吱声。
“问你呢!”霍晔呵斥,“成天作死的,跑哪儿去!”
“我想回家。”床上人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闷声道,“回你家,然后把你家变成我们家。”
“曾盛豪你要脸吗?”霍晔不理解,“你按我家大门密码比我都熟,怎么就不是你家了呢?”
“你至今都没给我钥匙。”
“我不跟你解释过了吗,”霍晔没好气道,“我自己的钥匙都找不着了,你按密码进不就得了?”
“我要钥匙!”对方异常倔强。
霍晔气笑了。
随手将钟表撂桌上,妥协道:“行,等明儿个我让人重新再装一把锁,钥匙都放你这儿,行了吧?”
说罢,又忍不住吐槽:“幼稚鬼!”
“那……”床上人试探问,“我这算是有名分了么?”
“有,”霍晔认真点头,“大大的有。”
床上人“嗯”一声,埋头藏进被窝,低低地笑起来。
“德行!”霍晔哼了声。
他真搞不懂这个笨男人,从来都是小三费尽心机求上位,天底下哪有正宫死缠烂打求名分的?
凌晨时分,霍晔洗完澡,换了套曾盛豪的真丝睡衣,然后将房间另一边的陪护床拽到曾盛豪床边,拼成双人床。
徐冕虽然把自家少爷扔这了,但知道少爷爱干净,后续派人送来俩行李箱,装着一次性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还有床上四件套。
曾盛豪刚动完手术,不愿折腾,但既然霍晔来了,他强烈要求对方把那四件套都换上,二人必须睡沾着家里味道的床铺。
“你就老实住两周吧,单位那边我帮你请假,正好最近我公司不忙,可以陪着你在这儿一起养病。”
“真的?”
“嗯呢。”
“但万一有什么要紧——”
“放心,有老周和老曹呢,他俩加起来都够抵得上一个我叔了。”
“好。”曾盛豪笑脸安详地靠在床头,扭头询问,“叔叔最近身体好吗?”
“挺好的,一顿能吃两碗大米饭,都这把年纪了,去健身房撸铁打卡比我还勤呢。”
借着床头柜微弱的灯光,霍晔伏跪在床上铺床单,闲聊道,“自从解决了子公司那件事儿,他心情畅快不少,而且比起周羽和白聿川,他显然更喜欢曹廷远。”
“曹学长才德兼备,又能很好地把持边界,”曾盛豪附和道,“确实是值得委以重任的实力派干将。”
霍晔笑了下,没搭腔。
关于曹廷远和那八个亿,他叔一眼看透背后站的是曾盛豪。
老狐狸表面是满意曹廷远,实则主意已经打到了曾盛豪的身上。
论财力,曾家与白家旗鼓相当;
论作风,曾家几代清正廉明,哪里是白奸商能比得上的?
论忠诚,别说让曾盛豪为霍晔放弃个人前程了,就算是让他替霍晔去死,这个男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叔的意思,既然霍家早已身陷死局,不如引入曾家这枚活棋,正好二人两情相悦,即便没有子嗣,起码能保霍晔后半生无忧。
霍晔只觉得他叔这个提议很好笑。
然后果断拒绝了。
他知道他叔疼他,话说到这份上,早已经不是为着整个霍家,而是只单纯为他一个人着想。
白聿川愿意卖命,但前提是有利可图;赵茂青足够忠诚,但这一生注定要受家族掌控;只有他身边站的是曾盛豪,他叔才可以彻底放心。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侄儿,霍晔是万万不能让他叔放心的。
他宁愿他叔整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不乐意他叔称赞他半句。
这些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