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旧信无凭
桑海城东,医馆。
雨从卯时便开始下。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瓦上,沿着檐角汇成一道道水线。院中的槐树被雨打得微微倾斜,几片黄叶贴在石阶上,迟迟没有被风吹走。
沈知遥醒来时,青筝正在窗下拧帕子。
她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雨声,忽然问:
“青筝,今日是不是不用出门了?”
青筝回头。
“夫人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
沈知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就是觉得,下雨天最适合赖床。”
青筝忍着笑。
“那也得先喝药。”
沈知遥闭上眼睛。
“我突然觉得雨天也没那么好了。”
青筝将温好的药端过来。
“医者说了,今日膝伤若是酸疼得厉害,就不必勉强练站。”
沈知遥慢慢睁开眼。
“那手呢?”
“手指可以照昨日的法子,轻轻活动,但不能用力抓握。”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自己。
指节上的肿胀比前些日子退了些,伤处仍有发暗的淤痕,几根手指弯曲时还会牵扯出细细的疼。
她试着将左手拇指向食指靠近。
动作很慢。
指尖终于轻轻碰到了一起。
“青筝!”
青筝立即看过来。
“怎么了?”
“你看!”
沈知遥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青筝眼睛一亮。
“能碰到了!”
“嗯!”
沈知遥高兴得险些忘了控制力道。
疼痛猛地从指根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
青筝连忙扶住她的手腕。
“夫人!”
“没事,没事。”
沈知遥皱着脸。
“就是有点得意忘形。”
青筝无奈地看着她。
“您知道就好。”
沈知遥望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忽然问:
“青筝,你说我以后还能写字吗?”
青筝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沈知遥最在意的并不只是手指能否活动。
那双手曾经写过许多东西。
写过给外婆的信,画过奇形怪状的小兔子,做过木牌,也教过茗儿认字。
如今连握住一支笔,都成了难事。
“医者说,伤处还在恢复。”
青筝轻声道。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慢慢看。”
沈知遥点头。
“我知道。”
她低头,重新试着动了动手指。
“那我就先练这个。”
青筝替她垫好软枕。
沈知遥忽然笑了。
“等我能写字了,我第一件事就给茗儿写个字帖。”
青筝笑道:
“茗儿昨日还托人问,夫人有没有看她写的木板。”
“看了呀。”
沈知遥认真道:
“而且写得很好。”
“那奴婢回头告诉她。”
“等等。”
沈知遥想了想。
“别告诉她我说写得很好。”
青筝一怔。
“为何?”
“告诉她,我说她有进步,但还得接着练。”
青筝忍不住笑。
“夫人倒真像个教书先生。”
沈知遥抬起下巴。
“那当然。”
她停顿片刻。
“不过要是她练烦了,就让她先歇歇。”
青筝笑意更深。
“奴婢记下了。”
窗外雨声渐密。
沈知遥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上学时,最讨厌的也是这样的雨天。
因为校门口总会积水。
鞋袜湿了,一整天都不舒服。
外婆便总在她出门前提醒,要把裤脚卷起来一点。
有时她嫌烦,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身便忘。
如今想来,竟连那几句唠叨都格外清晰。
她低头喝了一口药。
苦味漫过舌尖。
雨声里,她轻轻说:
“外婆以前也不喜欢下雨。”
青筝抬眼。
沈知遥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望着窗外。
许久,才将剩下的药慢慢喝完。
与此同时,桑海城西。
一间临河的旧驿舍里,大司命正在询问一名从江东带回的老人。
老人姓陆,年近六旬,早年在商队中做管事。
他两鬓斑白,手指关节粗大,因连日赶路,脸色颇为疲惫。
桌上摆着一卷旧商队名册。
其中几页已经残缺。
大司命坐在他对面。
“林氏离队,是哪一年的事?”
陆老管事想了想。
“约莫十七八年前。”
“几月?”
“记不准了。”
大司命看着他。
“再想。”
老人低头。
“那时刚过夏,沿河的水已经涨起来了。”
大司命记下一笔。
“她离开了几日?”
“三日,或者四日。”
“回来时带了什么?”
“一个木箱。”
“还有呢?”
老人摇头。
“没了。”
大司命抬眼。
“你确定?”
老人迟疑片刻。
“至少老朽亲眼见到的,只有那个箱子。”
“箱中何物?”
“不知道。”
“她可曾抱着孩子?”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摇头。
“没有。”
大司命停笔。
“从未见过?”
“老朽不敢说从未。”
老人连忙解释。
“商队人多,林姑娘也不与我们住在一处。老朽只记得她回来的那天,身边没有孩子。”
大司命看着他。
“那封信呢?”
老人皱眉。
“信?”
“她托人送往南郡的信。”
老人想了半晌。
“是有这么一回事。”
“送信人是谁?”
“姓郑。”
“全名?”
“郑……郑什么来着……”
老人苦思许久。
“郑安!对,郑安。”
大司命将名字记下。
“后来为何没有送到?”
“听说郑安半路病倒了。”
“谁说的?”
老人怔住。
“商队里的人都这么传。”
“你亲眼见过郑安病倒?”
“没有。”
“亲眼见过那封信被人收走?”
“也没有。”
大司命放下笔。
老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这位大人,老朽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说你撒谎。”
大司命淡淡道。
“只是你亲眼见到的,与后来听说的,不是一回事。”
老人连忙点头。
“是,是。”
大司命又问了几句,确认老人再无新的记忆,便命人将他带下去休息。
等门关上,她重新看向案上的记录。
十七八年前。
林氏离队数日。
归来时带着木箱。
曾托人往南郡送信。
但没有人能够证明,那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更没有人能够证明,她曾生下一个女儿。
这些线索足以让沈砚臣的旧事继续往下查,却远远不足以支撑一桩正式认亲。
大司命将卷宗合上。
“来人。”
一名阴阳家侍从入内。
“大人。”
“去查郑安。”
“是。”
“先查他是否仍在人世,再查当年那封信的去向。”
侍从领命。
大司命又道:
“另外,把陆老管事的证言誊一份送往东院。”
“是。”
雨水敲在窗纸上。
大司命望向河面。
片刻后,起身离开。
午后,沈府。
崔氏正坐在正厅核对月中的用度。
沈明珠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玉簪。
她今日难得没有出门。
可自从坐下,便一直心不在焉。
崔氏翻过一页账册。
“明珠。”
“嗯?”
“你若无事,便去把昨日的书抄完。”
沈明珠立即坐直。
“母亲,我有事。”
崔氏没有抬头。
“什么事?”
“我想问问,那个沈知遥什么时候进府。”
崔氏翻账的动作停住。
“还没有定。”
沈明珠皱眉。
“父亲不是已经去郡府了吗?”
“去了,不等于事情办成。”
沈明珠眼睛一亮。
“没办成?”
崔氏抬头。
“你高兴什么?”
沈明珠立即收敛神色。
“女儿没有高兴。”
崔氏看着她。
沈明珠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母亲,您真的打算让她住进来?”
崔氏将账册放下。
“若她确实是你父亲的女儿,自然该有一处住处。”
沈明珠咬唇。
“可她以前……”
“以前的事,郡府已经有了处置。”
崔氏打断她。
“不可将传闻当作定论。”
沈明珠一怔。
“母亲不是也不喜欢她吗?”
崔氏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有见过她。”
沈明珠小声道:
“那您为什么……”
“我不满意的是你父亲处置此事的方式。”
崔氏平静道。
“不是让你连一个尚未见面的姑娘都容不下。”
沈明珠低头。
片刻后,忽然道:
“可她若来了,我就不是府里最大的姑娘了。”
崔氏轻轻叹气。
“明珠。”
“嗯?”
“你是沈府嫡长女。”
“她比你年长一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沈明珠抬头。
崔氏继续道:
“只是她若正式认祖归宗,按年岁便是府里的大姑娘,你则要排在第二。”
“嫡出与庶出各有身份,长幼排行也自有规矩。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沈明珠抿着唇。
显然没有完全听进去。
崔氏也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夫人,静姝姑娘来了。”
沈明珠抬头。
一名身着月白衣裙的少女缓步走入。
她年方十五,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
正是沈府的庶女沈静姝。
在沈知遥尚未正式认亲之前,她仍是府中二姑娘;若认亲完成,便将依长幼次序改称三姑娘。
她向崔氏行礼。
“母亲。”
崔氏点头。
“坐吧。”
沈静姝依言坐下。
她看了一眼沈明珠,轻声道:
“姐姐今日也在。”
沈明珠没有好气。
“你有事?”
沈静姝笑了笑。
“听说母亲在核对用度,我便把自己院里的账册送来。”
她将账册交给侍女。
崔氏接过。
“你倒是周全。”
沈静姝低头。
“母亲掌家辛苦,这些小事自然不该再劳母亲催促。”
沈明珠撇了撇嘴。
崔氏翻看几页。
“做得不错。”
沈静姝轻轻一笑。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母亲。”
崔氏抬眼。
“何事?”
“府里近日是不是要添一位姐姐?”
正厅骤然安静。
沈明珠立即看向她。
“你也知道了?”
沈静姝神色平静。
“昨日听下人说起几句。”
崔氏眉头微皱。
“府中竟已传开了?”
沈静姝低头。
“女儿原以为只是传言,所以才来问母亲。”
崔氏沉默片刻。
“确有此事。”
沈静姝微微一怔。
随即问:
“那位姑娘年岁几何?”
“十七。”
沈静姝垂下眼。
“原来如此。”
沈明珠忍不住道:
“静姝,你就不生气?”
沈静姝抬头。
“生什么气?”
“她一回来,府里排行就要重新排了!”
沈静姝看着她。
片刻后,轻声笑了。
“不过是个称呼。”
沈明珠瞪大眼睛。
“你倒想得开!”
沈静姝没有争辩。
只是低头整理衣袖。
可她的指尖,在袖口停了片刻。
沈府庶女的日子,从来没有沈明珠想得那么简单。
嫡女可以为一声姐姐生气。
她却必须先想清楚,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被人当作不敬嫡母、妒忌新姊妹。
更何况,突然归来的沈知遥,还与阴阳家的星魂大人有过一段轰动桑海的婚盟。
这样的人,未必容易相处。
也未必能在沈府长久立足。
沈静姝抬眼。
“母亲。”
“嗯?”
“若那位姐姐日后进府,可需要女儿帮着准备住处?”
崔氏看了她片刻。
“暂时不必。”
沈静姝低头。
“是。”
崔氏又道:
“此事尚未核定,你们都不要在外面议论。”
沈明珠不情不愿地应了。
沈静姝则平静道:
“女儿明白。”
她起身告退。
走出正厅后,身边的侍女忍不住问:
“姑娘,您真的不在意?”
沈静姝缓步走过回廊。
“在意什么?”
“那位沈知遥一来,您的排行……”
沈静姝停下脚步。
“一个排行,能多换来半匹绸缎,还是半亩田地?”
侍女一怔。
沈静姝淡淡道:
“少说这些。”
她继续向前。
过了片刻,又问:
“那位姑娘如今住在哪里?”
侍女低声道:
“听说还在城东医馆养伤。”
沈静姝脚步微顿。
“医馆?”
“是。”
“伤得很重?”
“奴婢不知。”
沈静姝没有再问。
只是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
“先回去吧。”
申时,东院。
星魂坐在书案后,听完大司命的回报。
案上摆着三份记录。
林氏旧籍。
陆老管事的证言。
以及尚未找到的送信人郑安的姓名。
星魂翻过最后一页。
“也就是说,眼下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林氏带着婴孩。”
大司命低头。
“是。”
“那封信呢?”
“尚未找到。”
星魂将卷宗合上。
“沈砚臣知道这些?”
“属下已将核验结果告知沈府。”
星魂淡淡道:
“他如何说?”
“沈大人称,还需再查。”
星魂冷笑了一声。
“倒学会谨慎了。”
大司命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道:
“星魂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星魂抬眼。
“说。”
“沈砚臣既已承认林氏旧事,为何还要如此费力核查一名女子的来历?”
星魂看着她。
“你觉得呢?”
大司命沉默片刻。
“沈知遥此前身份特殊,若认亲文书有误,容易再生风波。”
“不错。”
星魂淡淡道。
“严使也不是会凭一封陈情便改动户籍的人。”
大司命点头。
星魂继续道:
“沈砚臣既然提出认亲,就该拿出能够核验的东西。”
“否则,这件事办不成。”
大司命没有再问。
她虽知道星魂正在借沈砚臣的旧案施压,却并不知道其中更深一层的安排。
在她看来,这是一场牵涉沈府旧事、桑海郡府核验与阴阳家政治利益的复杂交涉。
至于沈知遥真正来自何处,星魂从未向她说明。
“还有一件事。”
大司命道。
“沈府的嫡女沈明珠,近日曾向外祖家打听星魂大人的事。”
星魂翻卷宗的动作未停。
“打听什么?”
“官职、年岁,以及此前与澜岐公主的婚盟。”
星魂淡淡道:
“沈府出了这样一桩事,打听这些并不奇怪。”
大司命点头。
“属下明白。”
星魂将卷宗放下。
“沈府暂时不必盯得太紧。”
“先把郑安找出来。”
“是。”
大司命退下后,星魂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雨势渐小。
他取出另一份文书。
那是沈砚臣当年经手的北仓军粮交割副本。
旧账上的八千石缺口,仍没有找到真正去向。
星魂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枚签押上。
那枚签押属于沈砚臣当年的上官。
此人后来调往关中。
如今已不在桑海。
星魂看了片刻,将他的名字圈出。
北仓旧账并不只是制衡沈砚臣的一根绳索。
若粮食真的没有运往边郡,那么消失的八千石军粮,必然还有其他经手之人。
他不打算在沈知遥的身份尚未稳妥之前,把整桩旧案一并掀开。
但也绝不会让沈砚臣以为,认下一个女儿,便能将十余年前的事一笔勾销。
傍晚,城东医馆。
沈知遥今日没有再练站。
女医替她换过药,嘱咐夜里若膝部疼得厉害,便让青筝来唤人。
等医者离开,茗儿恰好送来东院新晒干的槐叶。
她没有久留,只将一只小布袋交给青筝。
“夫人说过想做书签,我便挑了几片完整的。”
青筝打开看了看。
叶片平整,叶脉清晰。
“有心了。”
茗儿笑道:
“东院树上还有很多呢。”
沈知遥听见声音,便从内室叫她。
“茗儿!”
茗儿连忙进去。
“夫人。”
沈知遥靠在床头。
“你怎么又来啦?”
茗儿将布袋拿给她看。
“奴婢给夫人带了这个。”
沈知遥眼睛一亮。
“槐叶!”
她伸手想拿。
青筝连忙替她将布袋放在软枕旁。
沈知遥低头看着。
“真好看。”
茗儿笑了。
“奴婢挑了好久。”
沈知遥看着她。
忽然问:
“茗儿,你想不想以后跟我去沈府?”
茗儿怔住。
青筝也抬起头。
沈知遥连忙补充:
“你先别急着回答。”
“我就是想问问。”
“而且这事还没定。”
茗儿看着她。
“沈府?”
沈知遥点头。
“嗯。”
茗儿犹豫片刻。
“夫人是要搬家了吗?”
沈知遥沉默一下。
“可能吧。”
她想了想。
“以后我大概不能一直住在东院了。”
茗儿的笑容慢慢淡了。
“为什么?”
沈知遥看着她。
她不能将认亲背后的安排说出来。
也不想让茗儿因为自己的事情惹上麻烦。
于是,她只轻声道:
“因为我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茗儿怔住。
沈知遥笑了一下。
“不是说东院不好。”
“只是我以后总不能一直没有自己的身份。”
茗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知遥继续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以后跟着我。”
“不过沈府和东院不一样。”
“规矩可能更多。”
“也可能没有现在自在。”
她认真看着茗儿。
“你不用因为我问了,就一定答应。”
茗儿沉默片刻。
忽然问:
“青筝姐姐去吗?”
青筝一怔。
沈知遥点头。
“她愿意跟我。”
茗儿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