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家
薛闵讨厌卫朔——
“卫朔…”心口一阵阵尖锐绞痛,他蜷缩身躯,眉头死死拧起,神色痛苦不堪。
自从卫朔离开后,薛闵再也没能梦到过他,一朝入梦,忆起昔年往事,还都与卫朔有关,薛闵心头百感交集。
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他想见到卫朔。
倏地,一只温凉手掌轻轻抚过薛闵滚烫的额头,那道再熟悉不过、略带磕绊的嗓音缓缓响起:“谁让你赤…赤脚踩雪,活该。”
薛闵额间冒汗,脸颊烧得通红,神志昏沉,含糊低语:“我还没跟你算账…别走,卫朔…”
算账?
卫朔暗自思忖,他从未亏欠薛闵分毫银钱,算什么账?
他替薛闵拭去额间冷汗,重新掖紧被角,又取来温水小口喂服。
动作沉稳细致,换药、擦汗、降温,一桩桩有条不紊做完,全程安静守在榻边,任由对方无意识攥着自己袖口反复呢喃他的名字。
卫朔想,薛闵对打败他的执念太深了,梦里都念叨着。
要不、下次让他一招?
卫朔迅速否定这个想法,若真放水了,恐怕这个小少爷又会像个烧得沸腾的开水壶吵个不停。
想到那个场面,卫朔冰封紧绷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后半夜,薛闵退烧,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漠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帐。
片刻后,薛闵动作机械地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半张脸,闻到了熟悉且久远的味道,他放松地闭上眼睛。
随着令人心安的味道沁入肺腑,薛闵再次睁开眼睛,眸中只剩清醒。
但他满心疑云翻涌不休,不解自己为何会重回十九岁?
心境谈不上半分轻快。
前世薛闵已经登临顶峰,名利修为尽数圆满,正该安稳享受余下岁月,却莫名其妙折返回年少时光。
哼,他才不要回头,过去有什么好的!
薛闵冷哼一声,鼻尖轻蹭着被角,贪恋地闻着上面的味道。
唯一不错的是,这里有卫朔。
薛闵打定主意,他要将卫朔带回自己上辈子的世界,他非要让卫朔看看,即便没有卫朔,他也站到了最高,走到了最远。
他才不是事事都要依托师哥的累赘。
薛闵起身,环顾四周。
身下正是卫朔的飞鹤舟。
灵舟划破厚重云层凌空飞驰,稳稳掠过长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万里天际。
飞鹤舟是世间至宝,当年玄同掌门特意将其当作拜师礼送给卫朔,方便他远赴各地执行宗门任务。
它拥有大小随心的神通,完全展开便是宽敞灵舟,收束之后可凝为一枚精致的白鹤玉佩,小巧轻便,平日被卫朔贴身佩戴,赶路休憩皆十分便利。
上辈子,薛闵看不过眼,特意吩咐炼器匠人也倾力打造了一艘灵舟,名为凤凰舟。
凤凰舟远比飞鹤舟华丽宏伟,各项神通一应俱全,内饰陈设极尽奢靡,宛如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随心移动的华美宫殿。
总而言之,卫朔有的东西薛闵也要有,不仅要有,还要更好,更完美。
薛闵走出房间,慢悠悠转过廊道,一眼瞥见船首处的挺拔背影,那人正盘腿静坐,背对着自己。
心跳莫名其妙地失控加速,薛闵脚步顿住,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着一个念头,重来一世,他又能同卫朔光明正大地一较高下了。
月色倾泻而下,卫朔静静盘坐在此,既不打坐修炼,也无半点消遣动作,只是孤身沉默静候,依旧是薛闵记忆里那般寡淡无趣的模样。
“醒了?”卫朔身形未动地开口问。
薛闵没有应声,轻飘飘地走到他身后,衣袂与墨发随风肆意飞扬,投落的大片阴影几乎将卫朔整个人笼罩。
迟迟等不到答复,卫朔侧过身仰头回望,猝不及防撞进薛闵意味不明的视线里。
薛闵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卫朔,好似掠食者盯上了什么珍馐佳肴。
卫朔眉心微动,直接问:“你的病,还没好?”
“你才有病。”薛闵轻哼一声,收回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又凭空召出一把太师椅,慵懒斜倚落座,明知故问地开口:“你带我去哪里?”
凡尘地界禁制高阶法器使用,看来他们已经到了玄门地界。
卫朔道:“回齐物宗。”
薛闵随口问:“玄同老头让你来抓我的?”他紧盯着卫朔的后脑勺,忽然发觉盘腿坐在身旁这人,莫名像只安分垂首的小狗。
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卫朔突然回头,正好撞上薛闵面带诡异笑意的脸。
薛闵一愣,迅速收敛笑意,重重哼了一声,笃定道:“定是玄同老头让你来抓我的!”
上辈子,薛闵遭受薛家人的迫害之后,是卫朔找到他,将他带上飞鹤舟,一道回了齐物宗。
那时他一直暗自认定,卫朔前来找寻自己,不过是奉掌门之命,要把他押回宗门领受责罚。可偏偏阴差阳错,这人实实在在救下了绝境中的自己。
彼时他修为尽数散尽,终日满心仇恨、郁郁寡欢,压根无心追问卫朔当初寻他的真正缘由。
如今重来一遭,他修为完好、根骨未损,只会比上辈子更加风光。
薛闵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眼底蒙上一层阴鸷——若一早察觉重生,他绝不会让薛家人这般轻易死去。
应当剥落皮肉,挑断筋脉,拔掉指甲,却护住心脉,保留全部感知,让他们清醒地承受每一寸撕裂剧痛,眼睁睁看着自身血肉衰败腐朽,在日复一日彻骨的□□折磨里苦苦挣扎…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薛闵唇边浮上一抹畅快残忍的笑意。
“薛闵。”卫朔打断了薛闵内心的阴暗爬行。
薛闵头顶的阴翳瞬时散尽,他瞥向卫朔,不情愿地问:“…干嘛?”
卫朔严肃道:“不准、对掌门、无礼。”
听到熟悉的断句,薛闵眉梢微挑,故意问:“我怎么无礼了?”
“要尊称。”卫朔正色看向薛闵。
身为掌门首徒、齐物宗大师兄,纠正师弟失礼言行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薛闵险些失笑,他似笑非笑回望对方,一字一顿故意挑衅:“掌、门、老头,掌门老头,掌门老头…”
卫朔眼神一凉,身后长剑倏然出鞘,凌厉剑锋直逼薛闵面门。
薛闵神色一凛,单手猛撑太师椅扶手借力旋身跃起,素白寝袍凌空舒展翻飞,轻盈落地,身姿宛若含苞待放的白百合。
方才落座的太师椅被剑气狠狠劈中,轰然碎裂四散。
薛闵微微抬下巴,眯起双眼看向巍然不动的卫朔,浑身血液隐隐翻涌沸腾,口吻轻佻道:“这椅子很贵的哦。”
卫朔语气平静:“我会赔。”
“怕是你赔不起!”薛闵猛然发难,浑厚内力凝聚成数枚锐利气针,如骤雨般直袭卫朔。
卫朔稳坐原地不动,长剑瞬时横于身前,剑锋起落间,尽数劈碎袭来的气针。
薛闵清晰感知着体内圆润纯粹的内力,那是阔别许久、属于他的道骨之力。
薛闵眼中跳跃着兴奋,他身形一晃,欺近卫朔,出招又快又狠。
卫朔身法敏捷,从容躲闪接踵而至的攻势。
二人就此缠斗开来,时而近身,时而远斗,招式你来我往,灵力破空呼啸,酣战不休。
凌厉刀势与诡巧术法频频相撞,灵舟上空灵光炸开层层光浪。
薛闵越打越上头,绮丽的桃花眼由于亢奋漾起一抹病态的绯红。
卫朔神色未动,这样的打斗不计其数,薛闵对打败他似乎有什么执念。
——他当然不会让这小少爷如愿!卫朔倏然侧身,寒芒破空一闪,长刀稳稳贴在薛闵颈侧,一招锁死命门。
二人气息交缠,近得彼此呼吸清晰可辨。
薛闵鼻尖翕动,低笑出声,他闻到了和房间锦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仿佛能预判到卫朔的后续动向,薛闵复刻他的招式反向使出,直劈卫朔左肩。
卫朔手臂一震,后退半步,锋利剑锋擦过薛闵的胸前布料。
寝衣应声裂开,大片胸膛袒露而出。
薛闵肌肤瓷白光洁,敞开的衣襟露出整片胸膛,利落匀称的薄肌线条舒展分明。
卫朔微微失神,分不清是惊讶对方预判了自己的招式,还是瞥见那片肌肤乱了心神。
薛闵垂眸扫过撕裂的寝衣,坦然看向失神的卫朔,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许久未曾交手,还是这么凶啊,师哥。”
趁卫朔还在愣神,薛闵指尖轻捻,暗暗催动术法。
灵力偷摸地缠绕卫朔衣袍,布料层层崩裂,转瞬化作零散布条垂落,宽厚饱满的胸膛、紧致利落的腰腹在碎布间若隐若现。
薛闵挑眉,暗自打量。
他小师哥的身体观赏性极强——
肌肉轮廓利落饱满,不单手感上乘,每一寸筋骨之下,都蛰伏着惊人的爆发力。
“薛闵!”卫朔望着碎裂成布条的衣衫,气得讲话更加磕绊:“我…我并非、非故意!你却…你你你…”
很好,薛闵终于在那张冰块脸上看到了类似生气的情绪。
只是薛闵不知悔改,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卫朔身上,蓄意挑衅:“我我我…我怎么?”
过!分!
卫朔提剑疾冲而出,剑风毫不留情地劈向薛闵。
怎么办?更凶了。
薛闵笑意未消,迅速抬手格挡。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一者剑势凌厉霸道,一者招式灵动刁钻,灵舟之上劲风呼啸,两道衣衫残缺的身影辗转交锋,一次次硬碰硬相撞,四溅的灵力不断炸开刺眼光斑。
整艘飞鹤舟剧烈震颤摇晃,斗意正酣的两人并未察觉即将驶入齐物宗疆域范围。
察觉到浩瀚的灵力和高阶法宝震颤,齐物宗的护山大阵倏地启动。
不堪重压的飞舟轰然崩裂炸开。
二人察觉到危险时已然晚了,他们被当做入侵者,一身修为受到大阵桎梏,不受控制从高空急速坠落。
最终伴着碎裂的舟体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衣衫残破、满身凌乱。
路过的宗门弟子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先是错愕愣住,很快又炸开一阵兴奋的低语。
“这不薛点点跟卫木头吗?”
“又动手了?打得这么凶,连飞鹤舟都毁了!”
“噫,两人怎么衣衫全都破破烂烂的?”
一群人面带戏谑,小声交头接耳。
薛闵晕乎乎撑着地面起身,视线一扫围观弟子,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更尴尬的是,护山大阵死死压制二人灵力,半点术法都调动不了,破损的衣衫根本无法复原。
不慌,他已经经历一世,是个处变不惊的成年人——
“看什么看!再看撕烂你们的嘴!”薛闵气急败坏道,他一把扯过地上的残破帆布,粗暴地将卫朔整个裹住。
卫朔怔怔僵在原地,入目始终是薛闵毫无遮挡、近在咫尺的胸膛。
他觉得薛闵才应该被包住,当即伸手,一把扯开裹在自己身上的帆布,不由分说往薛闵肩头拢去,想将那片刺眼的白皙尽数遮盖。
二人还憋着先前交手的火气,互不相让——
你盖上!
你才该盖上!!
彼此拉扯推搡,架势紧绷,眼看又要再起争执。
外围一名弟子惊呼出声:“天哪,他们该不会要用布捂死对方吧?”
围观弟子连忙一拥而上拉开二人,七嘴八舌劝解。
“算了算了,大师兄,都这样了,别打了。”
“薛点…不是,世子!世子!冷静啊。”
瞧着一双陌生的手将要搂上卫朔的腰,薛闵厉喝出声:“你摸哪儿呢!”
伸手隔着衣袖拉扯薛闵的弟子猛地一顿,满脸茫然:“啊?我没摸啊。”
他素来知晓这龟毛世子的个性,劝架时格外注意分寸,压根没有逾矩举动。
薛闵一顿:“……”呼吸快了几分,他愣愣地想,旁人摸卫朔,我干嘛这么大反应?
“镇戍司的人来了!”
察觉到护山大阵异动,守卫齐物宗的镇戍司巡逻队闻声而来,不巧,卫朔正是镇戍司的司长。
领头玄甲护卫原本神情肃穆,待看清人群中央衣衫破碎的卫朔,脸色瞬间裂开:“大师兄?怎么是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素来淡定的卫朔,此刻终于真切感受到窘迫,面上依旧不动如山,淡淡开口:“披风。”
护卫立刻解下身上披风递上前。
卫朔不假思索,抬手将整件披风裹在了薛闵身上。
薛闵愣怔抬眸。
为首的玄甲卫愣愣地提醒:“大师兄,披风应当捂不死人。”
卫朔扫过去一眼,对方立刻噤声,慌忙从身旁下属手里取来第二件披风奉上。
“多谢。”卫朔接过披好,总算遮住破损凌乱的衣衫。
卫朔思索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