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面具

松江府的夜市比京城热闹。

天擦黑，沿河的街就摆满了摊子，卖小吃的，卖绸缎的，卖各种玩意儿的，一盏盏灯笼挂在竹竿上，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不冷不热，正好。

李昭在客栈里坐不住，缠着李承珩要出去逛，李承珩换了身衣裳，让张福和方远远远跟着，带着她出了门，赵七安排的暗卫早已散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昭穿了那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绾着，走在人群里，像个小书生，她看见什么都新鲜，跑到这个摊子前看看，又跑到那个摊子前摸摸，李承珩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缓，由着她跑。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李昭站住了，摊子上挂满了面具，有神仙的，有鬼怪的，有戏文里的人物，还有各种动物，她挑了半天，拿起一个白兔面具，往脸上一扣，回头冲李承珩笑，面具只露出两个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灯火下像是盛了星星。

“父皇，你看。”

李承珩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他从摊子上拿起一个老虎面具，也扣在脸上，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见过父皇穿龙袍的样子，见过他跟朝臣议事的样子，唯独没见过父皇戴着一个老虎面具站在夜市里的样子。

“父皇，你摘下来。”

李承珩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李昭也把自己那个摘了，看了看摊子上其他面具，她挑了一个狐狸的，一个猴子的，还有一个钟馗的，她把钟馗面具举到李承珩面前。

“父皇，你戴这个。”

李承珩看了一眼那个怒目圆睁的钟馗面具，摇了摇头，李昭不依，踮着脚要往他脸上扣，她个子不够高，踮了半天也够不着，李承珩看着她踮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微微弯了弯腰，让她把面具扣上了。

李昭看着他的脸，笑得更厉害了，钟馗的怒目配上父皇那双含情目，怎么看怎么违和，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摊子，差点蹲到地上。

李承珩把面具摘下来，还给摊主，他挑了两个面具，付了钱，一个白兔的，一个老虎的，他把白兔的递给李昭，自己拿着老虎的。

“走吧。”

李昭接过白兔面具，重新扣在脸上，李承珩也把老虎面具扣上了，两个人戴着面具走在夜市里，一高一矮，一虎一兔，李昭透过面具的两个小孔看路，看不太清楚，走几步就要绊一下，李承珩伸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摔。

李昭被他牵着，走稳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隔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她觉得父皇的手很暖，比平时暖，她握了握，跟着他往前走。

夜市很长，摊子一个接一个，李昭看见卖糖画的，拉着他停下来，卖糖画的老头用勺子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凤凰，李昭看了一会儿，说“我要那个兔子”，老头又画了一只兔子，插在竹签上递给她，李昭接过来，揭开面具啃了一口。

李承珩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他没有揭面具，所以李昭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一直在看她，她抬头看他，透过面具的两个孔，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很亮，里面有她熟悉的东西，也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父皇，你不吃？”

“不吃。”

李昭把糖兔子递过去。“你尝一口。”

李承珩没有接，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李昭愣了愣，收回手，看着糖兔子上缺的那一角，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父皇以前也吃过她递的东西，可刚才那一下，跟从前不太一样，她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她感觉到了。

“甜不甜？”她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甜。”

李昭没再问，她低头继续啃糖兔子，但啃了两口就啃不下去了，她把剩下的递给了路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高兴地跑了，李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承珩还在看她。

“父皇，你怎么老看我？”

“看你高兴。”

李昭想了想，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摊子上的灯五颜六色，有莲花、有鲤鱼、有仙鹤，她挑了一盏莲花灯，李承珩付了钱，她提着灯往前走，灯火从薄纱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面具染成了暖橙色。

李承珩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来往的人，他的手一直牵着她，没松开，李昭忽然觉得，这条街很长，但她不介意走慢一点，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以后还想来。”

“等你大了，自己来。”

“那你呢？”

李承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牵着她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面映着满街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她，小东西戴着白兔面具，提着莲花灯，仰着脸等他回答，他看了一会儿，说：“父皇老了，就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牵着她走下桥，继续往前走，夜市的尽头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

李昭走累了，在树下站住了，她把面具摘下来，挂在手指上，透了一口气，李承珩也把面具摘了，两个人站在树下，夜风从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