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黑白素描里的红线
从前,任羚跃只用在徐烨那儿安安心心地担任气氛组,今时不同往日,多了份金钱使命,现在徐烨化妆,她总要凑近仔细瞧瞧,取取经。
林少初讲义气,每次活动结束后立结薪水,任羚跃自然也不亏待他,换了套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化妆品。
转眼又一个周三,下午活动课,她提前来到器材室。
藏东西的经验在前,任羚跃径直朝心中那片宝地走去。
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伸出的手指意外摸到硬质物件,本该空着的隐秘角落已被占领。
室内的光线偏暗,她狐疑地投去一眼,突然轻声笑了两下。
林少初来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向某处瞟,没留意置物架下的大活人,居然傻愣愣地堵门口,有大约五秒的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专注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任羚跃头也没抬,仿佛看穿他的心神不宁:“刚看完午夜档吗?天天见的人,还被吓个不轻。”
林少初否认,解释说:“之前都是我先到。”
很快,他发现任羚跃似乎心情不错,唇角舒展,挂着微小的弧度,清脆的话语洋洋洒洒,尾音兜着雀跃:“哦,还真是。显然呐,经验主义是不可取的。”
今天的她不一样,安静、投入,停留在这里,像书店偶遇那日。
林少初在对面坐下,无法集中于手里的乐谱,窗外晃动的枝叶恼人,摇摆不定的影子倒映纸上。
他迟疑着等待。
或许是等她开口,说点什么,问些什么。一向寡言、耐心十足的人,却荒唐地像受不住寂寞而变得浮躁,起身、放轻脚步。
察觉到他的靠近,任羚跃隐秘地勾了勾唇,依旧埋头苦干。
“唰唰——”的细小声响落入耳中,林少初侧目,干巴巴地问:“在画画吗?”
“嗯,刚出炉的新灵感,得趁热记录下来。”
“喜欢画画?”
“喜欢。”
那就好。
林少初不大明显地舒了一口气。
“帮我看看画得怎么样?”任羚跃满意地轻点脑袋,天蓝色的水母发夹跟着闪了闪,她潇洒地签上大名,合上笔盖,把素描本转了个面。
映入眼帘的画风和构图独特又抓眼,线条随性松弛,自成一派,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人物情态。林少初长睫低垂,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扫过画面,耳根也越来越红。
纸面左上角探出一只手,指尖正前开盒沿,拇指外侧的一粒小痣辨识度很高,不难认出手的主人是任羚跃。
而占幅最大、位于中央的礼盒围出一方独立的微型小世界,盒内立着少年的背影,颈后靠近肩线的位置,那颗隐蔽、连本人都不曾察觉的浅痣被捕捉并细细描摹,妥帖地落在纸上,烫了他后颈一下,像打上了烙印。
画纸上的少年抬起胳膊,面向置物架,似乎刚将什么推向暗处。
林少初视线下移,熟悉的校服款式,右袖后方的缝补痕迹,像缠绕的红线……
荒谬又愚蠢,明明是黑白线条,没有任何其他色彩,哪里来的红线?他闭了闭眼,愈发感到空气灼热,心跳也乱得毫无章法。
认栽吧,没办法直视任羚跃的眼睛,说些什么口是心非的话,事实上,连看一眼她头上的水母发夹都面红耳热。
对方的直白令他招架不住又暗自期待,林少初不擅长也不愿说谎,罕见的紧张过后,竟是耍赖一般的不老实交代:“是,那本画册是我放的。”
随即,欲盖弥彰地找补:“打折顺手买的,我用不上。”
任羚跃看破不说破,笑眯眯的:“不愧是林老板,书店那么多书,偏偏能从犄角旮旯里挑本又贵又砖头的。”
林少初硬着头皮瞎编:“越沉的越保值。”
任羚跃不为难他,转而问:“你还没评价这幅画呢。”
林少初真心实意:“画得很好。”
“这份礼物也很好。”任羚跃起身,走向置物架,取出沉甸甸的画册,“我很喜欢,谢谢你。”
没等他反应,她撕下那页画纸,郑重其事:“现在请一年一班的林少初同学,凭画家的亲笔签名,到指定地点领取惊喜礼品。”
林少初愣了愣,视线定格在层层嵌套的画面上,呼吸倏地一顿。
他放礼物的位置附近,分明有另一道柔和的轮廓,似乎是手提袋的形状。
根据画纸上的线索,林少初朝那儿走去,短短几步,重重撞上忽快忽慢的心跳节拍。
手提袋里是一件黑色衬衫。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书店那一日。
不约而同地,在普普通通的一个周三,交换礼物。
任羚跃面露得意,问:“还不错的礼物?”
林少初唇角噙着笑:“是很好的礼物。”
不久之后的周末,他穿上这件黑色衬衫,外搭冲锋衣,在约定时间乘公交。
他刚上车,任羚跃就瞧见了。
视力好是一方面,主要靠林少初长得高,还特显眼,走哪儿都像走t台。可惜再拉风的模特碰上高峰路线公交也得低头弯腰,随着拥挤的人群和起伏的车况左摇右摆。
第一次见他穿深色,任羚跃眼前一亮。黑衬衫果然不同凡响,显气质,显身材,虽然林少初罩着外套,但不影响她脑补。
不知不觉,林少初挡住身后熙熙攘攘,圈起小片天地。车身颠簸,整个车厢跟着猛然一晃,任羚跃差点儿撞上他下巴。
“小心。”林少初心里一紧,下意识松开扶手,抬起的指尖悬在她身侧,全然忘记自己的处境。
挤公交多年,任羚跃早就总结出一套维持重心的方法,并以此纵横于东歪西倒的人流之中独善其身,这点颠簸她压根不放眼里,反倒面前这个善良的笨蛋操心过度。
她赶紧拽住林少初的手臂,试图回到原位。两股力道相互牵扯,惯性骤然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狭小空间内,电光火石间,任羚跃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条件反射般,少年劲瘦的手臂收紧,稳稳环住她的后腰。
意外相拥的刹那,大脑停滞,一片空白,车厢周围的喧嚣渐远,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难以言说的轻盈柔软,以及萦绕鼻尖、独属彼此的淡淡香气。
不过两三秒,两人几乎同时回过神,脸颊轰地起烧,慌忙松开彼此,默契地想要侧过脸避开对视。
偏偏天不遂人愿,两人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恰巧转向相同的方向,视线不可避免地在愈发暧昧的空气中相撞又匆忙分开。
任羚跃低下头,摸了摸发痒的鼻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