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石竹花
“怎么会是你?”
裴云峥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的发髻散了一半,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颊边,衣襟上沾着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她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坦然地面对他的质问。
“抱歉,奴婢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裴云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早知道府中有眼线,也设想过对方是自己身边信任的人。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个人是墨竹。
“为什么会是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在问自己。
沈缨站在他身旁,她见过裴云峥面对千军万马时的从容,也见过他身陷重围时的镇定,可此刻他站在那儿,却如一个孩童般慌乱无措。
她不忍再看,将视线移开,落在墨竹身上。
“我回府时,想到你说过府中有一名细作,便想趁着这次机会引他出来……”
于是她一回府便慌里慌张地直奔书房,府中下人见她回来,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被她凝重的神情镇住。
“王妃,发生了何事?王爷怎么没与您一同回府?”
沈缨拿起绣帕掩面,话未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王爷正在宫中被问罪,我得想法子救他……”
她带人进书房翻找,不一会儿便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册子,眸中含着泪,目光凄切地环视府中上下。
“王爷遭人诬陷,唯有此物能证他清白,快去备好马车,我要速速入宫面见圣上。”
所谓证物自然是假的,可若是心中有鬼之人,必定不会放任她顺利将那本册子交上去,而是找机会销毁。
她将册子收好后,装作落了东西匆忙回身,却暗中已派人盯着,一旦有人靠近,立刻拿下。
“我前脚刚离开,果然有人行迹鬼祟,悄悄靠近马车,被躲在暗中的侍卫当场抓住。”
沈缨解释完前因后果便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她一眼。
成功揪出藏在府中的奸细,本该是一桩大快人心的好事,可那个人却是墨竹。
裴云峥的手指终于动了动,他侧过身,拭去沈缨脸上的泪痕:“你先回房,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置。”
沈缨眼睫颤动,不由自主地回望了墨竹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些什么,可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时,最终只轻点了一下头。
裴云峥心中的挣扎并不比她少。
他缓步走进屋内,在墨竹面前站定:“裴景桓派你来做什么,监视我?”
墨竹点头:“是。”
“虎符的假消息是你传递给他的?”
“是。”
裴云峥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容,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悔意,可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许久,再次开口:“墨竹,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九年,王爷入主王府那年,奴婢便被拨了过来。”
“九年。”裴云峥仰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我竟不知,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是旁人安插的眼线。”
“你究竟……为何要那么做?”
“没有为何,奴婢从一开始就是王上的人,替主子卖命,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好一个天经地义!”裴云峥心中彻底不抱任何期许,转身快步往出走,在门口身形顿了一下。
“你可知这些年来我从未将你当做下人?”
在他心中,她是长辈一般的存在,他信任她,敬重她。
墨竹眸中浮现一缕悲痛,很快垂下眼睫掩了过去,她望着门口那道身影,直起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有愧于殿下,是生是死,但凭责罚。”
裴云峥背对着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的沉静,他吩咐下属:“增派人手严加看管。”
墨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脖颈似折断般弯了下去,泪水砸在地面上。
守卫将门又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外头那点光亮消失在她眼里。
晚膳时分,有人端了饭菜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
“姑姑,吃些东西吧。”
墨竹抬头:“我想见王妃一面。”
沈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些时日里一个接一个的打击终究是击溃了她的神智,本想帮忙揪出叛徒,却意外扯出了最不愿面对的人,事态至此,她不知该如何收场。
她不知如何面对裴云峥,也不知如何面对墨竹。
她抱着双膝,让自己缩在床角,许久未动。
直到房间外传来叩门声:“王妃,墨竹姑姑求见您。”
凝滞的眸光闪了一下,她拿起外袍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照亮了地上那道蜷坐的身影。
沈缨走过去,蹲下身与墨竹平视。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清她鬓边那些细碎的白发,盘桓在眼角的纹路,以及那与双初见时一样淡漠的眼睛。
“姑姑……我真的没想到是你。”
第一句话出口,沈缨便红了眼眶,“在我心里,你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我初入王府,是你教会我许多规矩。”
“你虽看起来严厉,但会给我送节礼,添被褥,替我在王爷面前说好话,怕我练武伤着手给我送药膏……”她哽咽了一下,“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全是假的。”墨竹温柔地看着她,却更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我从前……也有一个女儿,若还活着,该与你一般大了。”
“那年她患了重病,太医说救不回来了。我一个最末等的宫女,跪在太医院门口求了三天,没有人肯多看我一眼。”墨竹的目光悠远,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是先王后路过,命人将我的女儿送进太医院诊治,救了她一命。”
沈缨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过往,愣怔片刻,问:“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墨竹点头:“虽然她没能活过第二年冬,可那多出来的一年,是我偷来的。我承了先王后的恩情,便要替她护好她的孩子。”
沈缨的泪水滑了下来,无声无息。
先王后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嘱托墨竹照看她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王上。
“她说王上年幼,身边没有可信之人,让我替他多留一份心。我应了。”
初时,她只将自己当一个婢女,精心照顾裴景桓的饮食起居,可后来先王骤然驾崩,幼主即位,一切就变了。
裴景桓忌惮裴云峥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力,让她去王府当眼线。
“我进了王府,靠着勤恳本分做了管事姑姑,王爷待我宽厚,从未疑过我。”
“这些年,我看着王爷长成如今的模样,朝堂上与人周旋,夜里灯下批折子到三更。我知道他并无谋逆之心,知道王上不是明主,可我依旧要帮他传递消息,因为当年先王后救了我女儿一命。”
“我没有选择。”
沈缨蹲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墨竹看着她,忽然抬起被缚的双手,笨拙地一寸一寸挪过去,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缨儿。”她唤了一声,声音柔和得像哄孩子,“别哭了,我这一生,欠了先王后的恩,又欠了王爷的情,如今还落得一个不忠不义。可我唯一没有作假的,是这段日子待你的心意。”
“从你抱着我胳膊撒娇叫我姑姑那日起,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女儿了。”
沈缨猛地攥住她手指,将脸颊紧紧贴向她的掌心,泣不成声:“姑姑……我也早就把你当做……我的娘亲……”
亲娘去世太早,她自幼辗转漂泊、孤苦无依,直到进入王府遇到墨竹,是她那份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关怀让她体验到了来自母亲的爱与温暖。
墨竹闭上眼,将头靠过去,与她依偎在一起,泪水交融,这一刻两人如同世上最平凡的母女。
墨竹按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缨儿,你可不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沈缨泪眼婆娑:“什么事?”
“赐我一死。”
沈缨疯狂摇头:“不,我不能答应!我去求王爷,其实他也不想你死……”
裴云峥不是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