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少年心理师番外篇 窃魂》(四)
伴随着火势蔓延,楼房的天花板已经开始剥落,火焰就像蜿蜒的长蛇,吞吐飞舞,顺着墙角楼梯盘旋而上……
没有任何迟疑,莫晓乙抱起孩子,想要将他带出去,可是孩子却死命挣扎,指着被烈火阻隔的楼梯尽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开我,瘫子叔叔还在里面,我不能走!”
莫晓乙一惊,随即又心里一软,一种莫名的悸动在胸腔中蔓延。
性命攸关之际,这个身患重症的孩子竟然死也不愿丢下自己的同伴。可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健康人却完全不顾他们的感受,狠心地将他们丢弃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不闻不问。
他们,明明也是我们的同伴。
完全不在意对方丑陋可怖的脸庞,莫晓乙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乖,我这就帮你去救瘫子叔叔。”
周觉果断地跳上楼梯,顺便丢下一句命令般的话:“你带孩子出去,我来救人!”
“那好,你自己小心。”
当周觉抱着一个双腿瘫软的男人冲破浓烟封锁,从烈焰中奔出时,小镇居民一直麻木冷漠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孩子们更是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就在他冲出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身后的小楼轰然倒塌。
周觉连忙扑倒在地,并将那个行动不便的男人覆在身下,险险躲过那些四溅飞射的房屋残骸。
那个男人却猛然推开周觉,以手支地,爬得远远的。
周觉莫名其妙:“喂,你要干吗?”
男人神色淡漠:“我早就该死了,不想连累你,你还这么年轻。”
原来他是怕自己的病传染给周觉。
莫晓乙神态悲悯而诚恳:“为什么要说自己该死呢?你知道这个孩子多么需要你吗?为了你,他差点连命都丢了。”
余悸犹存的男孩哇哇大哭着,扑进瘫子叔叔的怀中,紧紧抱着他,再也不肯松开。
瘫子叔叔百感交集地回抱住孩子小小的身体,头一次对自己的轻生想法感到羞愧。是呀,如果自己走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站在对面的陈观正好看到孩子完好的另外半张面孔,身体一震,不敢相信地指着孩子脱口惊呼:“成成,你是成成!”
成成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陈观的瞬间,狂喜迅速爬上脸庞,他一跃而起,扑向陈观:“爸爸!”
可是半途中,他却陡然停下脚步,望着陈观的眼神复杂莫测,其中有爱,也有孺慕,但更多的却是怨怼。
就是眼前这个人,在他最最难过无助的时候,将他送进这个小镇,还骗他说很快就会回来接他。
可是,他一等就是三年。
最初的时候,他还心存期待,每天都坐在窗口眺望,幻想着爸爸的身影再次出现。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爸爸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他得了一种很可怕的传染病。这种病,可以让子女抛弃双亲,可以让丈夫抛弃妻子,也可以让父母抛弃孩子。他的父亲也因此抛弃了他。
他心头仅存的一点期望就这样被慢慢掐灭,变成一片死灰。
幸好瘫子叔叔来了,他愿意陪伴自己,聊天说话,读书写字,才让他渐渐忘记孤单。
现在的他可以没有爸爸,却不能没有叔叔。
五岁时候母亲病故,父亲强迫自己将“妈妈”这个词从脑海中删除。如今他只能再一次强迫自己,将“爸爸”两个字也从脑海中清除,从此以后,这个词语对他来讲,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笔画。
成成毅然转身,重新投入瘫子叔叔的怀中,对自己的爸爸再也不看一眼。
望着决绝而去的成成,陈观心如刀绞。并不是他心狠,身为警方执行人员,怎能因为一己私情而罔顾公众安全?
如果让成成留在家中,只能传染更多的人。
他真的别无选择!
莫晓乙终于明白了,难怪陈观这么执着于追捕自己。原来他的孩子也是超级病菌感染者,被送进了病菌之城,胡天成是治愈这种疾病的唯一希望,所以他才这么痛恨绑架了胡天成的人。
只可惜,他搞错了对象。
明白了事情因果,莫晓乙望向陈观的眼神自然而然便带了几分同情,可是不知为什么,众人看向莫晓乙的目光却更是充满了怜悯和遗憾。
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不对吗?手指却触到一片黏腻,原来成成脸上的脓血不知什么时候也沾染上莫晓乙的面孔。想必是抱着他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就连小镇居民都忍不住心生遗憾,这么清俊完美的一张面孔,如果也变得像成成那样……
哎,造孽呀。
周觉神色僵硬地走过来,举起衣袖,将莫晓乙脸上的污血细细擦去。
他的神态无比认真,指尖却在颤抖:“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
莫晓乙淡淡一笑:“你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已经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了,要不要我再附赠几句临终遗言?”
周觉扑哧一笑,随即释然,不管晓乙变成什么样,他都是莫晓乙,独一无二的莫晓乙。
一名警员小心翼翼地看向陈观:“陈头,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意思很简单,人家可是刚刚救了你的儿子,现在抓人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况且以莫晓乙的这种心性,若说他会绑架胡天成,打死他都不信。
更关键的是,此时的莫晓乙或许已经是超级病菌的携带者,若是将他带回警局,不就等于将一个隐形炸弹埋在身边吗?万一真的引爆……那种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陈观也在犹豫,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掏出手机一看,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按下接听键,他满脸恭谨地不停点头:“是,我知道了,好的,谨遵吩咐。”
挂掉手机,他直接走向周觉:“周警监,非常抱歉,刚刚接到周总统的密令,他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将您和莫先生带离此处。不好意思,恕我失礼了。”
周觉连忙给莫晓乙使了一个眼色,怎么办?
莫晓乙也回以眼色,能怎么办?跑呗。
就在气氛变得越发诡异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众人的身后响起:“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声音……
莫晓乙霍然转头,其他人也循声望去……
然后,所有人都傻掉了。
一个警员脱口惊呼:“胡天成,你不就是胡天成教授吗?”
胡天成笑眯眯地点点头:“是呀,我就是胡天成,有什么不对吗?”
这么一句漫不经心的反问,却让场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静寂和尴尬。
因为他,众人折腾得天翻地覆,他却若无其事地问别人有什么不对吗?
何止不对,简直是太不对了!
陈观张口结舌:“您……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胡天成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失踪了?”
望着精神状态明显良好的胡天成,众人完全无语,几个警员更是面面相觑,连一声苦笑都挤不出来。
陈观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你既然没失踪,又为什么会三天不见人影?”
胡天成挠挠头:“我在做实验呀。当然要专心致志,谁也不见。”好像终于发现众人神色异样,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有……有什么不对吗?”
“对你个头!”周觉恨不能一拳将他打到墙上当壁画,“你愿意当缩头乌龟,没人管你。但起码要通知身边人一声,就算告诉扫垃圾的也好,免得大家这样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你。”
胡天成的眼神那叫一个无辜:“我又不认识扫垃圾的,为什么要告诉他?”
周觉差点吐血,猛地转身向着陈观咆哮:“现在,立刻,马上,将他带离我的视线,别让我再见到他!”
陈观咬牙立正:“是!”
胡天成无奈,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莫晓乙突然踏前一步:“胡教授,你的右手怎么了?”
胡天成转回身,微笑着举起被白纱包裹的右手:“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玻璃器皿,被割伤了。”
莫晓乙目光凝注,紧紧盯着那只手,就像在鉴赏一件精美而珍贵的艺术品,看得那叫一个仔细。
周觉莫名其妙:“拜托,一只手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还能盯出一朵花来吗?”他只想让胡天成立刻从眼前消失,对于这种脑袋灌水的家伙,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莫晓乙没理他,反而走向胡天成,笑容可掬地说:“胡教授,您怎能这么马虎地对待自己呢?您可是身系千万人的安危,既然受伤,就应该小心处理,不如让我重新为您包扎一下吧。”
胡天成笑呵呵地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只是一点小伤,无碍的。”
“小伤若是处理不当,也会变成大问题的。胡教授,您不用和我客气,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胡天成脸色一变,眼神透出一丝慌乱,旋即又恢复镇定:“莫先生,你难道忘了,我可是一名医学工作者,在这方面,我才是专家。”
莫晓乙笑容依旧:“可是,您只能医治□□的创伤,而我却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您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真正的伤口在哪里吗?”
周觉和陈观已经察觉到莫晓乙的话似乎别有用意,旁观的小镇居民却看得莫名其妙,这个年轻人到底怎么了?明明那么可敬可爱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间变得讨厌起来?非要帮人包扎伤口,人家不愿意都不行,这么古怪的嗜好还真少见。
胡天成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莫晓乙,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