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告示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乞丐将蜷成一团的少年踹开,手指勾起染血的细绳,抬手将坠子提到眼前,对着阳光粗粗地看了一眼,迅速拿牙咬了一下,终于咧开嘴笑了:“东西不错,够兄弟们一顿好酒。”
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倔强地往前爬,想要去拉那人的裤脚,嘴里还是重复的三个字:“……还给我。”
高大的乞丐轻而易举地直接避开,他恍若未闻,挥挥手,招呼其余人离开。几个人笑骂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在相互的插科打诨中,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顺风而来,但却夹杂着一股子冷硬之感,“还给他。”
乞丐们平常拉帮结派,仗着人多势众,欺负老实人惯了,一般没人会轻易招惹他们。他如今被人如此叫住,忍不住朝天骂了一声,最后不悦地回头,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男子比他高了半个头,一身墨绿色长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站在街道正中,微微低头,薄唇轻抿,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冷漠。
为首乞丐看清他的穿着,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一寸寸移动,掠过他衣领的暗纹,掠过他腰间的玉佩,其后落到他身后跟随的一男一女身上,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此男子虽气度不凡,但面色发白,气息隐隐有些不稳,估计是些学艺不精的公子哥结伴闯荡江湖,路见不平,出门大发善心来了。
乞丐舔舔干涩的嘴唇,心底暗暗发笑。这种初出茅庐的富家子弟,最好骗了。
他一只手颠了颠手心的坠子,“想要这个?拿钱来买啊,总不能让哥几个白忙活一场。”
他目光在裴翊白腰间的玉佩逡巡,“再不济,用你的玉佩来换也行啊。我看你也不缺钱——”
乞丐笑着还要再说,呼吸间只感觉一阵风袭来,对面之人身影飘飘,转瞬已至身前。
他只感觉身子一歪,不知道怎么整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他看着路面石板的纹路,大脑一阵空白,几个瞬息之后才感觉肩膀一阵剧痛。
“老大!”
另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他,匆忙间按到他的肩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为首乞丐借着他人的力道重新站起,他两股战战,抬眼间已有几分惧色。
今日确实是他看走眼了,他清楚明了的知道,刚才肩膀上这一下只不过是小惩大诫,这男子若是真下死手,他现在必然已经一命呜呼了。
青絮县小小一方天地,不知道何时来了这样一号人。
“还给你、这就还给你!”乞丐猛地将坠子掷出,另一手飞速地拍着身侧之人,示意他们架着他快点离开。
那坠子砸在少年身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少年终于不再呆滞地躺着,忍着痛一骨碌坐起来,把坠子死死握在手里,又哭又笑,一张脸上血泪齐下,显得滑稽又可怜。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少年哭过之后作势要跪,却被裴翊白止住动作,“不用。”
“我帮了你。作为交换,我问你答,能做到么?”
少年一张脸上有了片刻茫然,他原以为遇到了满怀善心的好人,却被裴翊白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刺,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张张嘴,挤出来几个字:“……好、好。”
“裂面姬近来是否出现在县中?”
少年听到“裂面姬”三个字,张张嘴想制止,却顾念着方才的恩情硬生生忍住,只怯懦地点头:“是……不能、不能直呼起名,会死的。”
祝观澜上前一步,问道:“县中的女子或打扮怪异、或闭门不出,是否和它有关?”
“嗯。”少年显然不想提及这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只是声音越来越小:“那堕骨杀人,喜欢找些漂亮姐姐下手,再把她们的脸划烂,久而久之,县中女孩子们就……就这样了。”
祝观澜垂下眼眸,这倒是和她猜的差不多。
堕骨因执念而生。
它们虽有人形,但生前善念全消,留下的只有杀戮、阴狠、怨恨、嫉妒等恶意,甚至常因执念,固执地选择特定的方式伤人。
这裂面姬,估计也是这般。
迟樾面露疑色,“我记得,南戒城归于姜家,姜家没派人来管管么?”
这些年,人族身怀灵痕者渐渐增多,众人合力对付堕骨,不能说所向披靡,好歹也算得上十战七胜。青絮县再闭塞,总归不至于让个堕骨欺负成这样。
“这我哪知道啊。”少年低低地开口:“若有人来管就好了,也不用这样……我娘生前最爱美,就因为它,到死也没能好好打扮一下。”
“青絮县呢?”迟樾又问:“县中总有管事的吧?”
“姜家派了个长老来打理县中事务,就住在那头的青玉轩。”少年直起了身子,聊到现在,他也对他们的意图有所察觉,他面上显现出希望,惊喜地问:“你们是猎骨人么?”
堕骨死后会化出一颗骨珠,不同品级的骨珠皆可以换取财物,因此整个沧永大陆有许多人以此为生,称为猎骨人。就像迟樾长大的逍遥会,便是一方猎骨人集结创建的组织。
少年继续说:“县中早年就张贴了告示,谁若是杀了裂……堕骨,可得二十金!”
既然有告示,那便有线索。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间已经清楚对方的意思。
裴翊白问:“告示在哪?”
“青玉轩门口。”少年一手指向街角,他望向裴翊白的眼神充斥崇拜:“公子比从前那些猎骨人都厉害,你若是去,一定能成。”
裴翊白对他炽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便伸手轻捏住祝观澜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就走。
“公子!”少年看向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猛然鼓足了勇气,朝着几人的方向“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他朗声道:“我父母已去,孤身一人,求公子收留,从今后必然为奴为婢,忠心耿耿,尽力侍奉公子!”
祝观澜感觉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重,她偏头往上看他,只见裴翊白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不需要奴婢,也帮不了你。”裴翊白呼出一口气,又说:“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顿顿,突然低低的又说了一句,那少年没听清,祝观澜却听得分明:“东西如果守不住,是不会有人替你拿回来的。”
微风袭来,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侧脸,祝观澜蓦然间有些恍惚。
这些话,是说给少年听的,还是说给曾经的裴翊白听的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祝观澜试图打断这个略微沉重的话题,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