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水中月(1)
那船主扯着嗓子:“不要的话得再等三日才有去江州的船。”
温烛萤拧着眉犹豫起来。
她定然是要住小舱的,可只剩一间,那江渡住哪?
船主又道:“不过两日后到了连州,小舱能空出来两间。”
江渡看向温烛萤:“走吧?”
“你要住通铺啊?”温烛萤抬头,江渡虽看着不讲究,对衣食器物也不甚在意,但他也不像会与陌生人挤通铺的样子啊。
“先上去再说。”江渡先上船,回头朝温烛萤伸手。
温烛萤借力上船,提醒道:“我可不会把小舱让给你的哦!”
江渡付了船资,嗤道:“谁跟你抢。”
温烛萤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小厮带着两人在一间小舱口站定,推开门做出请进的姿势:“这是二位的房间,小的先退下了。”
江渡侧身给温烛萤让出位置:“进去吧。”
温烛萤将房间打量一番,比不得客栈上房,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也还算凑合,她在桌边坐下:“那你住哪儿啊?”
“船尾,”江渡把两生铃递出去,“有事你摇铃,我能听见。”
“哦,”温烛萤走到门口接过铜铃,她脚步一转正要再回去,目光扫过窗边小榻,又蓦地顿了下,回头面带犹豫,“要不——你住那张小榻?”
“反正你晚上也不睡觉。”她想起初见那晚江渡打坐了一夜。
“不必,”江渡轻推她一把,“船上人杂,把门锁好。”
随后伸手替她关好门。
“哦。”温烛萤对着门板哦了一声,伸手把锁插上。
待水面铺满金灿灿的霞光时,船身微微起伏,窗外江景倒退,温烛萤跟着摇晃起来,只是没一会她便面色苍白两眼发昏,捂着胸口要作呕。
明明小时候并不晕船,怎么长大了倒开始晕船了。
温烛萤一边疑惑一边伸头到窗外,凉丝丝带着水汽的风吹散些许恶心。
待稍微好些后,她打开门,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狭窄的过道里,迎面一阵扑鼻的酒气袭来,温烛萤皱眉捂住口鼻。
“哟,小娘子一个人啊?”酒鬼看见温烛萤,歪歪斜斜地朝她走来,他身旁的小厮一个劲儿地拦,反倒被他一下推倒在地。
温烛萤捂着嘴,努力压下晕船想吐的感觉,但看见面前这个大着肚子宛如一块肥腻猪肉的男人,最终还是没忍住。
“呕——”温烛萤弓着背,晚饭吐得一口不剩,全被那男人的衣服鞋袜接住。
肥腻猪肉一下子清醒过来,口齿也瞬间清晰了:“你竟敢吐我身上!”
温烛萤继续做出作呕的姿势,面前的人立马退后了好几步。
“郎君!郎君!小的服侍您去换衣裳,我们走罢!”小厮早就爬起来,一边将酒鬼往后拉,一边给温烛萤使眼色示意她先走。
“你是什么的东西!”酒鬼踢了小厮一脚,“给我抓住她!”
过道两边舱门打开了不少,许多人探出身来看这突发的热闹。
温烛萤掏了帕子擦擦嘴,深吸一口气压住恶心,抬头破口大骂:“你又是哪家的猪偷摸跑了出来!看模样是该出栏了罢,还是快快回你的猪圈去,没得叫你主人四处寻你!”
四下一阵笑声,酒鬼被下了面子自然忍不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温烛萤自知只能耍耍嘴皮子,动起手来她占不了上风,见他近前来转身便跑。
一回头却撞进一人怀中,微凉的江风将她包裹住。
温烛萤头都不用抬便认出来是谁,她将手一指,眉梢一吊:“那无赖调戏我!”
江渡虚虚环着胸前的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胖酒鬼撸着袖子在三步之外刹停,脸上的横肉在看见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后顿时舒展不少:“谁调戏你,莫要血口喷人!你吐了我一身还没叫你赔衣裳呢!”
“那也是你把我熏吐的!”温烛萤说着又侧身要吐。
江渡眼角一跳,向后一步站到温烛萤侧后方。
胖酒鬼见她不是独身一人,也不再纠缠:“真是倒霉,我们走!”
好在温烛萤这次只是干呕两下,她直起身可怜巴巴道:“我晕船……”
“要去甲板上?”江渡问道。
“嗯。”温烛萤点点头,转身先一步一晃悠地往前。
江渡想扶一把,但过道太窄无法使两人并立,看她不会摔,才转身进舱内倒了水跟过去。
温烛萤趴在甲板栏杆上,深吸几口流动的空气,接过江渡递来的水灌了一大杯,心口的恶心感才消退不少。
“真的要在船上待二十天吗?”温烛萤无力地靠着栏杆,一副可怜相。
“嗯,”江渡侧目,“你没和我说你晕船。”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温烛萤拉着调子,“反正我小时候是不晕船的。”
她趴在栏杆上偏头:“你那个小药丸呢,是不是能治百病?”
“不能多吃。”江渡垂眸看她。
“别小气嘛!”温烛萤拽着江渡袖子,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江渡无奈,只得取出药瓶给了她。
温烛萤笑嘻嘻地服下,随后静静等待它起效。
江上渐渐起了薄雾,深蓝色的水一浪推着一浪,江面上的月亮也被拆成一条一条。
温烛萤盯着水面,不知怎么想到猴子捞月,她开口道:“你说猴子是不是傻,这不是很明显是假月亮么,他们怎么就看不出?”
江渡早已对温烛萤莫名其妙的想法习以为常,他轻轻笑了下:“可能那天没风?”
“那他们也该抬头看看天上才是。”温烛萤抬头,完整的月亮挂在天上。
又站了会儿,温烛萤搓搓手臂:“好冷,我要回去了,你回吗?”
“嗯,走吧。”
回到房间,江渡离开时又叮嘱道:“锁好门,有人敲门也不要开。”
“知道啦!”温烛萤点头,随后关门上锁。
她简单洗漱后灭了灯,在床上和衣躺下。
黑暗中,脸盆里平静了许久的水忽地起了波纹,一滴水跳出水面,映照出床上温烛萤的脸,马上又落回盆中。
***
江渡并未去挤那人多的通铺,而是在船尾寻了个地方打坐。
深蓝到近乎发黑的江面上,薄雾渐浓,一滴水珠隐在雾气中,悄悄浮上江面升至甲板,它隐在甲板的水渍里,一点点向江渡靠近。
一丝如烟黑气,隐没在夜色中,摸向江渡的衣角,然后是后背,最后爬上耳后,再绕至额头。
江渡眉心微拧,呼吸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