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莲花坊，辛家茶馆。
这般热的天气，芝九抽身回老家，一进门就喝了两大碗茶，坐在凳子上，没多久凳子也湿了。
“少爷今日不在么？”
他擦了擦汗，身后忽有凉风。
小厮扭过头，就看到辛禅打开折扇笑着给他扇风。
“今日来可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芝九笑嘻嘻起身，等少爷坐下了，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他身旁：“也不是什么大消息，想必你都听说了。”
周家二房半年来死了四个人，近来死的这一对母女是庆芳楼大掌柜刘青家的人，他们这一条街都有所耳闻。
“听说是被毒死的，凶手捉到了？”
芝九看了眼窗外的热浪，摇了摇头，小声道：“这母女二人是吃了断肠草而死，好端端的，断肠草从何而来？又为何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遭殃？府里那些小厮都说，是内宅里有鬼。”
如此燥热天气，他说起那个“鬼”字，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辛禅用力扇了几下，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芝九便将自己那日在马市上撞见元镜一事道出来。
“马市里有人带着断肠草喂牲畜，若是从马市里捎带一些，府上也难查到，现如今各处都无头绪，我若是将这事抖落出去，那个小丫头难保不会挨打，更严重者兴许就是死。”
这事他先前已经说过一回了，如今再提起来，辛禅摇扇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静静看着芝九，眼前浮现的却是在书肆里的那一幕。
狼狈清瘦的少女扶着书架，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其原本热红的脸开始泛白，甚至手都握成了拳头……
辛禅合上扇子若有所思。
一旁的芝九不知少爷与元镜还与这样一回相遇，他笑着笑不觉着吐露坏心：
“少爷先前万般礼待，她不放在眼里，甚至还敢拿乔，我们不若就以此为把柄，好好拿捏她！”
话音刚落，辛禅一扇子敲在他的脑袋上。
“少爷！”
“她若真是凶手，岂会受你摆布，已经杀了四个人，多你一个不多。”辛禅抬眼扫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若她不是凶手，你这般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芝九愣住。
他不敢相信：“当真？”
又一扇子狠敲下来。
芝九疼得吸了口凉气。
眼见少爷确实无意于此，他叹了口气。
茶馆外天已经阴下来了。
光暗沉沉，几声闷雷在云端炸开，街上行人匆匆，穿着褐色短衣的小厮抱着伞从茶馆离开，他才走不久，一场暴雨兜头而下。
到了出伏的时候。
天一连落了三日的雨，雨后天气果真有几分凉爽。
周家送暑迎秋，按照祖制，择吉日开祠堂祭祖。
周家两兄弟在这一代分了家，大房住在东府老宅，二房则在街西另砌屋舍，称作西府，如今东西府齐聚一堂，祭祀过后，难免会说起这上半年的光景。
二房的主母宋氏出身豪门，原先最是心高气傲，因为府上死了人，近来人收敛不少。她身旁坐着刘氏。刘氏与她同为妯娌，生得貌美却出身平平，父亲只是一介主簿，往先受她不少气，如今见宋氏吃瘪，心里暗自偷乐。
席宴上，饮了三杯酒，刘氏提起了自己的儿子。
刘氏嫁入周家三十来年，共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惠月，二子惠心，三子惠湖，四子惠清。就整个周家而言，这一代最有出息的莫过于她的大儿子。
他是刘氏嫁进门的第二年生下来的，作为周家的嫡长孙，周惠月自小便聪慧，也不怎么叫人操心，老太爷还在世时曾将他养在膝下，周惠月十五岁时太爷去世，他便住在了太爷留给他的院里，母子二人并不怎么亲近。周惠月十九岁中举，七年来一步步高升，因有从龙之功，眼下已经进了都察院，做了御史。有他在，刘氏也算是母凭子贵，扬眉吐气。
今日难得众亲眷在场，刘氏故作忧愁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西府出了这档子事，要是惠月还在京中，我多少要他回来瞧瞧，他是做御史的，做事看人最为心细，兴许就能抓到后宅里的贼人。”
宋氏虽不喜自己这个大嫂，但也着实好奇自己这个侄儿。她问到：“月哥儿多久没回来了？去年除夕都没见到他人。”
“儿大不由娘，他这几年领皇命镇抚一方，去的地方太多了。惠月去年来信，说他在宣府镇守，今年初人又到了湖广。他自小性子冷淡，太爷还在时肯说些心里话，太爷一走，他就跟个锯嘴的葫芦一样。不过也正是如此，心密口严，皇上才会格外青睐他罢。”
“月哥儿从小就是有主见的人，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他改日或许还能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宋氏神情恹恹说罢，看在他长子的份上奉承了她几句，“月哥儿是最有出息的，咱们周家的长房嫡子，读书又用功，是族里孩子的榜样，况且他是男孩家，在外闯闯才能闯出个名堂来，总不能跟咱们女眷一样，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嫂你说是不是？”
这一席话说尽刘氏听舒坦了，眯着眼一笑，“谦虚”道：“等你家惠意考中了进士，他这个做哥哥的还得多提携提携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氏生了一子二女，儿子周惠意读书平平，如今有二十岁了，勉强只是个秀才，相反，她两个女儿却很有读书天分。大女儿三年前嫁给了钟翰林，小女儿待字闺中，不过那屋子里都是书，写的字也不比男儿差。
宋氏想起这糟心事，常会怨恨老天爷的不公。
要是两个女儿都是男儿身，这日子怎会一年不如一年。
祭祖过后，宋氏回了西府。
傍晚天气小女儿难得放下了书，在她这屋里坐着陪她做针线活。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看着女儿娟秀文气的脸庞，宋氏忍不住感叹：“我们家杨姐儿要是男儿，恐怕也不输你大哥。”
宋氏的小女儿叫周杨，名字还是她外祖父取的，她人如其名，性甚劲直。听母亲这样说，周杨摇了摇头：“女儿便是男儿身，也敌不上大哥。”
她读过书，看过那些历年的进士题目，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周杨绣了几只蝴蝶，或许是常年舞文弄墨，她的针线功夫极差。
看着那笨拙的有些招笑的“蝴蝶”，宋氏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
“我的儿向来聪慧，区区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