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最低处
他在天亮前一个时辰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给的信号,那种从深度浅睡中浮上来的感觉,像是体内那粒东西在慢慢托着他往上浮。他睁开眼,窗洞里还是黑的,火把的余火贴着铁托烧着,走廊里没有人走动。
他撬开砖块,钻下去,走过排水渠,推开铁栅栏钻出来。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还没有亮透的迹象。河面上的雾比白天更重,贴着水面浮着,像是河水自己在呼吸。他沿着河岸往上走,穿过田野,踩着石头过河,拨开藤蔓钻进洞口。
洞里的空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干燥一些,之前那些湿润的沙土表面已经变干了。他走向洞厅的方向,经过那道横向水位印记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印记的位置没有变化,但地面上的潮湿范围比昨天缩小了一截,原本润着的岩面已经变干了。水位真的在退。
他走到洞厅的时候,那一片积水区域的水面已经下降了一截。昨天还能看到水漫过最边缘的台阶,现在水已经退到了更深处,露出了一整圈干燥的岩石。他沿着退水后露出的岩面走了几步,脚下的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沙沉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到洞厅对面那面刻着大弧形符号的岩壁前面。符号底部那个凹槽里的细沙已经干了,用指甲刮的时候能感觉到沙粒的松散触感。他伸手进凹槽摸了一下,昨天感觉到的那个硬的东西还在。这次他把它夹出来,用指腹搓了一下表面的细沙,露出一小块陶瓷碎片。边缘有釉面,内部是暗红色的胎体,像是某种带釉陶罐的一部分。碎片不大,形状不规则,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曲线纹路,不是装饰性的,像是某种标记的一部分。
他把碎片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铁盒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走向洞厅最低处那条低洼通道。水面已经退到了通道底部以下,整条低洼通道露出来,露出底部湿漉漉的砂石表面。他沿着低洼通道往下走,脚下能感觉到水汽从砂石缝隙里往上渗。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缓弯,拐过弯之后他发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规整的切面,垂直的边角,像是被人用工具打磨过的。
他继续走了一段,低洼通道逐渐变浅变平,跟洞道地面的高度差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平齐了。他站在一个宽敞的空间里,天花板比之前的洞厅更高,地面平整,是用大块石板铺成的。石板的边缘严丝合缝,像是一间被修建在地下深处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不高,齐腰,柱顶是平的,上面放着一块石板。他走过去,低头看那块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字,字迹比之前见过的那行凿字更工整,像是官方文书那种格式。他逐行看了下去。
“廷根市河段上游水位线记录。经检测,该段河床下方存在一处人工结构,深度约为地面以下十五至二十尺。结构内壁涂层含有非本地矿物成分,初步分析结果与北部矿区样品匹配。”
他看完了这一行,继续往下看。第二段写的是:“该结构入口位置不固定,随水位周期性变化而变化。当水位降至既定基准线以下时,入口露出约两小时。之后水位回升,入口重新闭合。”
第三段更短,只有一句话:“建议于下一次低水位窗口期间组建调查组进入。”
他把三行字连在一起看了一遍。人工结构,深度十五至二十尺,入口不固定,随水位变化而开合。如果这个记录写的时间点足够早,那么他在低水位时段进入的这个空间,恰好撞上了它周期性开启的窗口。
他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柱子背面刻着几行更小的字,格式像是记录者的签名和日期:“调查组于次日进入。结构内部未发现可移动物品。墙面有涂层,成分与矿区一致。走廊尽头被塌方封堵,无法继续深入。”
落款是一个日期——比他穿越的时间早了将近一百年。一百年前就有人发现过这个结构,进来看过,写了记录,然后因为塌方无法深入就离开了。他想着那个日期,在心里把时间线对齐了一下:一百年前是旧皇室仍然保有完整统治权的时期,廷根市的底细和河段设施的控制权都还在他们手里。如果旧皇室当时已经把这条通道封堵过一次,那他们应该知道这条通道的另一端连向哪里。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柱子底部的石板地面。地面是干燥的,但没有灰尘。他用手抹了一下地面,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末,不是积尘,更像是石头表面缓慢风化产生的碎屑——按环境的自净速度,这个空间被封闭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一百年,比他想象的更晚一些才失去日常维护。
他站起来。柱子上的记录已经看完了,但柱子没有告诉他这座结构的入口在哪里,也没有告诉他入口的状态是被封死的还是可以通行的。他沿着房间的墙壁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墙面走了一遍。墙面是石砌的,砖缝平整。走到南面墙的时候,他的手掌感觉到了一处不同——砖面温度不一样,比其他墙面凉一些,像是有风从砖缝里渗出来。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那边有声音,很轻的,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又像是水在远处滴落。他站起来,沿着那面墙的底部摸了一圈,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摸到了一个铁制的环形把手,嵌在墙面里,锈蚀得几乎跟石头融为一体。
他握住把手往外拉了一下。墙面没有动,把手也没有松动。他又加了一把力,把手震颤了一下,然后墙面整体向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那是一扇伪装成墙面的暗门,跟他之前在仓库北面墙那里发现的那扇一样。他继续拉动,整扇暗门缓缓向外打开,露出后面的一条通道。
通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窄,宽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侧壁是天然的岩面,但地面是平整的,铺着石板。通道里没有暗红色的发光石,没有照明,只有从暗门开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
他侧身钻进通道。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通道变宽了一些,能正面站直了。前方有一个岔口,左边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坡道,右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他站在岔口停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左边的坡道——坡面干燥,地面有薄薄的灰,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右边的台阶——台阶表面有一层细沙,中间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下去的,跟他之前在仓库里看到的那种拖痕一样,方向朝下。
他选了右边。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的级数比预期的多,大概有三十几级,每走几级拐一个弯,像是沿着一个螺旋形的结构在向下。他感觉到空气在变化——温度在微微下降,湿度在上升,空气里开始出现一丝跟铁板底下那层沙相似的气味。他继续往下走,台阶走完之后,他站在一条横向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石墙,尽头有一扇门。
铁门。跟仓库那扇铁门的材质一样,表面有锈迹,但整体结构稳固。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铁制的闩,插在门框的槽里。他握住铁闩往外拉,铁闩在槽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拉了出来。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不大,像是一间办公室或者档案室。四面墙都是石砌的,北面的墙上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几个卷宗盒,积着厚厚的灰。中间有一张桌子,木头桌子,桌面有裂痕,桌角处有长年手肘按压留下的颜色偏深的光滑痕迹。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桌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卷宗,纸页泛黄,字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