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尘封的油画
『凌晨三点,』顶级热烈的氛围当中,余北星一连跳了三支街舞。
之后,有其他驻唱小哥,抱着吉他唱民谣。
唐晚书继续坐着听歌,叶晓白应酬回来了,两人浅浅地碰了个杯。
几分钟后,余北星已经换了件深色衬衫,低头从工作人员通道出来,大步经过吧台时,一手接听电话,另一手匆匆穿着外套。
他神色凝重,与电话里的人,简单交流了几句,整个通话过程不足半分钟。
途径唐晚书的卡座时,低低三个字:
“来活儿了。”
叶晓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紧张肃穆,一头乖顺的齐刘海,也飞得乱七八糟。
反倒是小余老板,淡定自若,低头看向唐晚书时,随口问:
“加班,去么?”
唐晚书怔了怔,而后也起身,郑重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在凌朔这片土地上,大概是又有一个生命,化作了陪伴极光的一颗星。
她果断披上了羊绒大衣。
余北星拍了拍叶晓白的肩:“我俩去就行。”
往常这类半夜三更的急活,他一个人就能处理,也不用带兄弟。
唐晚书随小余老板出了『凌晨三点』,开车先回店里,余北星从货仓拿了几大包东西,也没开后备箱,而是直接放进后排座位,看样子早先就准备好了。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奔驰小轿车,抵达凌朔市人民医院,余北星驾轻就熟地前面带路,进住院部大楼,按电梯。
期间全程无话。
活儿是急活儿,但余北星的脚步不快,不疾不徐。
刚好是身后的她,不用费力,就能跟上的速度。
直到叮咚一声,午夜空寂无人的电梯,于住院部大楼十层停下——
心脑血管科。
唐晚书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天她去『沈莹鲜花』店买花时,听张路的不甚清晰的表达中,似乎是说他姥爷——汪老爷子,就住在凌朔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
23:30分,病房大楼走廊静悄悄,灯火通明。
最里头那间病房门口,围了一群人,年轻人、中年人、男人、女人……
人群中,唐晚书看见了真武庙的义工何师兄,以及沈莹。
平日里长得富态,烫大波浪卷发,见谁都笑呵呵何师兄,此刻眼眶微红。
沈莹也在小声啜泣。
唐晚书跟在余北星身后,特意放轻了脚步。
她还穿着从酒吧出来的高跟鞋,确保细长的鞋跟,不在病房这光洁的地面发出响声。
余北星提着包裹,跟何师兄、沈莹,分别打了招呼。
而后又进到病房里,与一个看上去80来岁、矮小瘦削、银色微卷短发的老太太,低声交流了几句。
老太太多是汪老爷子的老伴儿,沈莹的母亲。
别看老太太长得瘦小,为人倒像是从容干练的,虽面现戚色,但没掉眼泪,全程冷静,情绪稳定,是家里主心骨。
跟余北星沟通了基本情况,就请了对方去病床旁干活。
给亡人擦身、整理遗容、穿寿衣。
余北星将几个提包在三角凳上打开,动作娴熟,有条不紊,也不用人帮忙。
唐晚书站在了床尾,静静地望向汪老爷子。
汪老爷子今年93岁了,瘦高个儿,生病的时间不算长,除了两颊微微凹陷外,临到生命最后的模样,也修长挺拔。
心电监护仪已经拔了,显示屏上血氧、血压、心律全部归零、
散落满地的线缆,仿佛夜风里轻轻摇曳的铃铛。
有那么一个瞬间,唐晚书觉着这老爷子的模样,与自己姥爷有几分相似。
片刻之后又想,或许高寿的老人长得都差不多。
五年前,病房里,她最后一次给姥爷翻身,在对方耳边说了很多话。
其实也不过是,来来回回地让老人放心,她能好好过。
一个小时后,陪床不眠不休了几日的她,刚返回凌关老家的家门,就接到护工的电话,说老爷子走了。
那时的她,淡定转身又打了个车,回医院,平静地说她知道了。
刚才他们已经告过别了。
那是她最后一位亲人。
而今,五年后的唐晚书,站在汪老爷子遗体前,有片刻的走神。
余北星给老爷子细心擦身,寿衣穿得妥帖周正。
待到打理得七七八八,门口一度不声不响,沉着冷静的老太太,忽然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
“也不知道老头子走了,能去到六道轮回中的哪一道……”
唐晚书心念一闪,从容上前,俯身摸了摸老爷子,已经穿上素净白袜子的脚底板——
尚有余温。
又摸了摸老人家粗粝而厚实的掌心。
那手也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够感受得到,老人掌心微凸的老茧。
她攥着老人微曲的大拇指时,心里头格外踏实。
一如她姥爷去世前几晚,尚有意识地捏着她的手。
而后,她又轻轻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那里已经看不到明显的皱纹,但还氤氲着热气,甚至微微发烫。
“额头的热气散得最慢,老先生去了天道,是好地方。”唐晚书答得平静笃定。
从容体面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垂眸祈祷。
余北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许诧异。
根据遗体各部位余温,判断往生去处,是他们凌朔、凌关一带,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现在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懂的可不多了。
很快,遗体遗容整理完毕,死亡证明也开了出来。
余北星带一行家属,将老人遗体用小推车,送往太平间,办理遗体寄存手续。
唐晚书跟着同往,上次杨清母亲走的时候,她刚入职,余北星把车停太平间门口,没让她下来。
而今,是她第一次来到凌朔人民医院太平间。
整个流程办理效率,十几分钟之后,那个似乎余温还未散尽的老人遗体,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冰柜。
一如他生前那般端正、挺拔。
紧接着是到家属家,设小灵堂,跟先前杨清母亲走时,流程差不多,贴镜子、摆供桌、燃香烛、写挽联。
只不过,汪老爷子情况特殊,与老伴是二婚,两个人早些年就商量好了,走了之后各自与原配并骨合葬。
告别仪式和葬礼,安排在了三日后。
沈家铁路局上班、常年出差在外的二儿子、何师兄的老公,也回来了,外地的孙辈们,也都挨个通知到了。
一家子都是朴实人,虽然跟汪老爷子没血缘,但生前处得融洽,身后事也办得周全。
沈莹提出,葬礼前夜,要老人家守灵。
余北星联系了『别处山殡仪馆』,给安排了灵堂位置,挑了吉时,届时将老爷子遗体从太平间送往殡仪馆。
忙完已是后半夜,唐晚书照例搭小余老板的车回家。
这一宿,唐晚书没怎么睡着。
天明时分,上班前她早早地去了趟真武庙,给汪老爷子挂了超度牌位。
午饭时分,于店里跟谷奶奶和小周姨闲聊,听了几句汪老爷子的情况。
几十年前,余家和汪老爷子住对面楼,也算半个邻居。
老爷子是老一辈共产党员,一辈子无儿无女,跟原配老伴过到70多岁,老伴没了之后,又找了沈家老太太。
老太太是寡妇,家境不好,汪老爷子就拿退休金,供了沈家孙女、孙子念大学,老太太照顾他衣食起居,算是互利双赢。
听说老爷子岁数大了之后,越发脾气倔、骨头硬,朋友不多,总爱穿一身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板板正正。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就图个好死嘛。”小周姨扒拉完最后几口米饭,放下筷子。
谷奶奶慢条斯理地,吃着小周姨给剥好的柚子块,也释然笑叹:
“杨老哥无病无灾,听说住院一个多星期就没了,没受太大苦,挺好,挺好。”
《尚书·洪范》云:“五福为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
善终也往往最易让人忽略。
次日,余北星没来店里,说是东边邻村里有个活儿,带上吕诚、陈雨鹏两个走了。
离得不算远,晚上会回来。
临近傍晚,沈莹来了店里,挑了不少陶瓷的小陪葬摆件,家具陈设一应俱全。
说她汪大爷和汪婶的墓穴不大,放不下太多,件件都是精挑细选。
唐晚书帮忙一块儿挑拣打包,正赶上饭点儿,于是将店铺打烊后,顺道跟沈莹到外面吃了个饭。
期间,沈莹儿子张路也来了,听说是刚下班,最近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当学徒。
张路的情况属于轻微脑瘫,视力弱,但勉强能看老年版手机,顶多算是半盲,在按摩店里比较轻松。
一顿饭吃到天黑,沈莹车上装了许多自己店里打的花篮、花圈。
今晚是给汪老爷子守灵的日子,饭后直接开车去『别处山殡仪馆』,提前布置灵堂,等余北星运送遗体。
分别前,还安排了儿子送唐晚书回家。
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