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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炮灰剧本撕了》

82.避风港

春分那天的清晨,花坊后院那棵玉兰花开满了枝头。傅绥尔推开院门的时候,花瓣正好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端着的热乌龙茶杯里,在琥珀色的茶汤上轻轻打了个旋。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片白里透粉的花瓣,端起来抿了一口,说这杯茶有了玉兰香,比平时好喝。小满正蹲在花盆前检查阿依的新藤,藤蔓尖端鼓着好几颗米粒大的新芽,芽尖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听到这话她抬头看了一眼,说玉兰是急性子,阿依是慢性子,急性子的先开花,慢性子的后开花,但都会开。

院墙上那排花苗已经全部拆掉了防寒罩,藤蔓在春风里舒展开来,像睡了整个冬天的人终于伸了个懒腰。大壮的新芽比去年更壮实了,茎干粗了好几圈,顶端鼓着好几颗深紫色的花苞,苞尖已经开始泛白。小翠的叶子比去年更密了,边缘的锯齿也更分明,叶脉在逆光下清晰可见。小晚的藤蔓已经攀过了墙头,和玉兰树枝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枝是花苗、哪一枝是玉兰。阿依今年冒出了好几根新藤,从根部抽出嫩绿的茎干往引绳上攀,藤蔓尖端鼓着好几颗米粒大的新芽。林薇抱回家的那盆分株昨天开了第一朵花——淡蓝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母株阿依开的第一朵花几乎一模一样。小满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说这颗花苞从去年冬天就开始鼓了,鼓了好几个月,昨天终于开了。林薇早上出门时发现它开了,在玄关鞋柜前蹲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姐妹群里。小满秒回了一句“稳了”,林薇说她看到这两个字时笑了——这两个字从花坊传出去,经过何秀兰、小田、凉山女人、贵州女人、河南女人、甘肃女人、新学徒,现在又传回了她这里。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春分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洋甘菊的花头比立春时又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春风吹过之后才会有的韧劲。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春分后洋甘菊品相回升至春季最佳水平,可增加迷你花束和干花相框备货量。”写完之后翻回前几页看了看立春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春季市集已恢复,每周六固定出摊。春分后花材品相稳定,下周起可增加市集摊位上的样品数量。”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嫩绿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拿起一枝新到的银叶菊,对着光看了看叶背的绒毛——春分后的银叶菊叶背绒毛比立春时更密,干制后的银白色比冬天更亮,适合和浅粉康乃馨搭配做春款花盒。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帽檐上还沾着几片从玉兰树上飘下来的花瓣。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春分后面团发酵比立春时更快了,常温下放一会儿就能发好,不用再抢暖气片旁边的位置了。”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那个新学徒最近在准备面点技能比赛,每天都在练习她的荠菜汁馒头。她前天做了一笼,蒸出来之后发现荠菜汁放多了,颜色太深,但何姐尝了一口说好吃,让她不要改配方,深绿色有深绿色的好看。她现在围裙口袋里还是放着一小袋干面粉,随时准备在做坏的时候加一点重新揉。”

沈知意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你们食堂那个暖气片旁边的位置,现在是不是空着了。小田笑了,说对,立春之后那个位置就没人抢了,但她每次路过都会想起大寒那天凌晨新学徒给她留的便签——“小田姐的位置”,画了个箭头指过去。那张便签现在还贴在暖气片上,虽然已经不需要占位了,但大家都舍不得撕。

下午,花坊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沈知意正坐在工作台前做干花相框,热熔胶枪的指示灯亮着,桌面上摊着十几枝晾好的洋甘菊和勿忘我。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绿色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剩下那颗孤零零地挂在松脱的线头上。她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袋的提手——那是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打折的散装挂面和一小瓶酱油,提手在食指上绕了好几圈,指节因为勒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她的站姿和沈眠枝第一次来花坊时几乎一模一样。

沈知意放下热熔胶枪,站起来,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停住——没有走得太近,留了一个可以自由进退的空间。这个距离是她从自己第一次推开小满花坊玻璃门那天就学会的,后来她每次看到新学员站在门口犹豫,都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您好,想买花吗?”

女人被她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帆布袋的提手在食指上又多绕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我不是来买花的。我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体验课卡片,上面写着这里可以免费学做干花相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得快要断开,但背面那行字还清晰可辨——“花坊的体验课每周六下午两点,所有材料免费提供。花坊的咨询点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免费法律咨询。”

沈知意接过卡片,认出这是小满画的。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雏菊是嫩黄色的,薄荷叶是浅绿的,配色干净利落,和何秀兰当初攥在手里找到花坊的那张一模一样。她把卡片还给女人,说卡片上写的都是真的,体验课每周六下午两点,不需要任何花艺基础,所有材料免费提供;免费法律咨询每周三下午,傅律师是专门做婚姻家事和劳动权益的,她帮过很多和她情况类似的女人。女人把卡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她说她姓陈,叫陈桂芳。她是在社区服务中心排队等号时看到这张卡片的——她本来想去问申请低保需要什么材料,工作人员说排在她前面的人比较多,让她在等候区坐一会儿。她坐在塑料排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宣传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翻到最底层时看到这张卡片,边缘画着小雏菊和薄荷叶,和别的宣传单都不一样。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顺手放进了口袋里。她在家里放了好几天,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摸一下口袋确认卡片还在,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找过来了。

沈知意侧身让出通道,说进来坐吧,外面冷。陈桂芳犹豫了一下,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落进门里。铜铃在她头顶又轻响了一声。她走到靠窗的藤编椅子前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沈知意给她倒了一杯洋甘菊茶,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陈桂芳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她说她老公喝酒之后就打人,打了好几年。以前她觉得被打是自己的错——饭没做好,菜炒咸了,地没拖干净,说话声音太大。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借口,他打她不需要理由,喝多了要打,没喝多也要打,心情不好要打,心情好也要打。她报过几次警,警察来了又走了,调解书叠了好几张,每一份她都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怕弄皱。去年年底他打她的时候把她推倒了,她撞在茶几上,眼角缝了好几针。疤还在,她用刘海遮住了。她撩起刘海给沈知意看——眼角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道细细的白线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她说那次之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她妈劝她忍一忍,说夫妻哪有不打架的,她爸说他从小喝酒习惯了,让她别太计较。她在娘家住了一周,每天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在小题大做。她又回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前几天他又喝了酒回家,嫌她没有把暖气片擦干净,一脚踹在她腰上。她侧身倒在鞋柜旁边,右边腰撞在鞋柜角上,疼得蜷成一团。第二天她去了社区医院拍片子——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她开了外敷的药膏和止痛药。她把病历和药费单子一起放进那个装调解书的透明塑料袋里,对着镜子给自己贴上药膏,然后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她把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衣服叠好装进行李箱,在孩子放学之前把行李箱推到了玄关门外的走廊里。她说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然后想起口袋里那张卡片,翻出来看到背面写着“免费法律咨询”,就找过来了。

“我想离婚。”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事。“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没有钱请律师,我老公说如果我敢离婚他就让我净身出户,他还说孩子不会判给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女人。我怕他真的会让我见不到孩子——小宝从小是我带大的,他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毛衣的膝盖位置已经因为反复揉搓起了好几团毛球。

沈知意把桌上的洋甘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说不一定需要自己请律师,花坊每周三下午有免费法律咨询,傅律师是专门做婚姻家事和劳动权益的,她帮过很多和她情况类似的女人。陈桂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她大概在想: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打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她说好,下周三她再来。沈知意说不用等到下周三,现在就可以先帮她梳理一下证据——她手里的调解书和病历都是很重要的证据,有了这些申请离婚时能证明对方存在家暴行为,对争取抚养权和财产分割都有帮助。

陈桂芳把那个装调解书的透明塑料袋从帆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塑料袋里不仅有调解书,还有病历、药费单子、报警记录回执,每一样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最早的那份调解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沈知意低头看着这叠被无数次抚摸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的文件,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在卧室里整理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时的情形——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把每一张纸按日期排列好,不知道这些纸能不能保护自己,但除了整理它们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说陈桂芳这些证据整理得很好,很完整,每一份都有日期有记录,傅律师看到一定会觉得她做了很充分的准备。陈桂芳的眼眶有些红,说这不是准备,这是她的救命稻草——每一次被打之后她都把这些纸拿出来翻一遍,告诉自己再忍一次,等攒够了就离开。她不知道什么叫“攒够”,只是觉得多一张纸就多一份离开的底气。

小田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枝修剪到一半的尤加利叶。她放下剪刀,走到陈桂芳旁边,给她换了一杯热的洋甘菊茶。她说她在庇护所住的时候也见过很多被家暴的女人,她们每个人来的时候都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调解书、病历、药费单子。那个塑料袋是她们的全部家当,也是她们离开那个家的底气。她自己刚来庇护所时连洗澡时间都是被规定的,后来在食堂揉面,学会了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何姐跟她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现在她能用那双曾经在老家割了好几年稻子的手稳稳握剪刀做干花相框了。陈桂芳抬头看着她,问她也在庇护所住过吗。小田说住过,住了好几个月,刚来时连食堂的门都不敢自己推,现在每天早上自己推门进去站在操作台前揉面,手不抖了。

傅绥尔在周三下午照例来花坊设免费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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