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端午佳节(3)
云蔷像一阵香风似的刮进来。
陆离一见她齐齐整整的,花冠分毫未损,妆容一丝不乱,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云蔷不明所以:“你什么眼神?为何这么瞧我?”
“卢嘉说你与曾家娘子打起来了。”
云蔷瞥了一眼卢嘉,转而看陆离,“哦”了一声:“所以你是担心我呢?还是担心曾三娘子?”
“自然是……担心人家曾三娘子。你与人起冲突,何时吃过亏?人家便不同了,高门大户的姑娘,她若是有个好歹,倒霉的不还是你?到时我想给你送牢饭都不成——禁足令还未解呢?”
云蔷飞了一个白眼:“让你失望了,我与曾三娘子一见如故,好着呢!她家老祖宗六月要做寿,她请我和谢红药去寿宴上助兴。”
话说到这里,才见院中有生面孔。
宁祈第一次见云蔷,津津有味地在一旁看陆离与云蔷的针锋相对,觉得十分有趣。
佳人目光落到他身上,他轻咳一声,站起身理了袍袖上的褶子,正要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一番。
谁料云蔷目光在他身上一晃而过,对陆离吩咐道:“一会儿在东院开席,请你这位朋友一起来罢。”
说罢转身走了。
宁祈尴尬地愣在原地,他自恃风流倜傥,在京中又素有才名,极少受冷落。
哂笑一声,对陆离道:“你的这位佳人,果真与众不同。陆子淳,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陆离意味深长地朝他一笑:“习惯就好。”
—
与此同时,在沂王府中的崔云何十分暴躁。
端午节不是个寻常小节,月前河东老家就来了信,催他回去过节。他也打点好行装,预备回去一趟。
谁知赵景深不知发的什么疯,死活不肯放他走。
还直接往河东崔宅传了信,说崔云何在京中有要事办,分不出身回乡过节。
而端午这一日,沂王府阖府出去观龙舟赛。
赵景深自己不肯出府便罢了,也不许他出门瞧热闹。
两人四只眼睛相对看了一日,崔云何既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向谁发脾气。
无论他如何歪缠,赵景深只有四个字:“不许出去。”
“究竟是为什么?”
赵景深心气平和:“保你狗命。”
崔云何气不打一处来:“赵小九,你咒我?我瞧不出我有什么危险,倒是你,快要把我气死了。”
赵景深往池子里丢鱼食,闻声,头也不抬。
“我找了一个道士给你算了命,你今日有一道生死坎,出外必有血光之灾。过了今日,就能安安生生活到百岁。你就听我的罢,我还能害你不成?”
崔云何啐了一声:“我信你个鬼。”眼珠子一转,忽地咂摸出味儿来。
“我瞧你是拿我当幌子,为的还是你自己!”
“我为自己什么?”
“今春游金明池时,你便借故离京。还不是为了躲与林家娘子的相看?我听说今日林家也去观赛,座席就在沂王府旁边……你若是对林家娘子无意,与姨母直说了便是,她还能迫你娶妻?从清明躲到端午,我看你还要躲到几时?”
赵景深头都没抬一下:“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为你好。”
崔云何气道:“没看出来,这一天下来,我看你是铆足劲想咒我死。”
崔云何被赵景深看得紧紧的,既不得出门,便也想开了。似无头苍蝇转悠半日,要去府中的射苑,才一抬走,赵景深的声音便追来了。
“去哪儿?”
“射苑!”
“你又不善射箭,去射苑做什么……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赵小九,你就是个缠人的鬼!”
赵景深笑了笑,不与他争辩。他将崔云何拘在身边快两年了,万不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上一世,崔云何不明不白地死在端午这一日。
他隔了半年才收到他的死讯。彼时所有踪迹都烟消云散,也不知是否被人刻意掩盖。崔云何死因成谜,成了一块沉重大石,在他心上压了许多年。
既然上天给了他多活一世的机会。他不仅要救自己,也要救身边的人。
崔云何虽对狗皮膏药贴着自己的赵景深不耐烦,但看在素日对方对自己尽心尽力的份上,咬牙忍了。
及至到了夜里,赵景深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往他榻上一躺。
崔云何寒毛直竖,实在忍不了了。诈尸一般从榻上弹起来,对在自己身旁躺得心安理得的赵景深怒目而视。
“赵小九,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赵景深将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帐顶:“你是大夫,我有什么毛病,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赵景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快睡罢,倦了。”
崔云何气得笑出声:“可不累死你了?片刻不离盯着我,我瞧你浑身上下,一对眼珠子最累。”
赵景深笑了一声。
“你别睡,起来给我说清楚。”
“先睡,明日再说。”
“不行,你现在不说清楚,我睡不安生。”
赵景深睁开一只眼睛,盯着崔云何看了一眼:“有什么不安生的?咱俩小时候不是常在一张床上睡吗?”
“那能一样吗?你我那时几岁,现在几岁?你若是清明时没离京,如今怕是连婚事都订下了。你见谁家年过二十的郎君还挤在一张床上睡?”
赵景深咕哝道:“我十九,不满二十。”
崔云何长眉倒竖:“这是重点吗?”
没等来赵景深的回应,却听到对方呼吸长而浅,似乎即将沉入梦乡。
崔云何回想这人近日来的不寻常的举动,心中忽然起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用力将赵景深推了推,颤着声儿问:“赵小九,你不会是喜欢……”
他顿了顿,有点说不出口了。
赵景深睁开眼睛,十分不解:“什么?”
崔云何拢紧衣襟,越琢磨,越觉得身上发冷:“赵小九,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你说什么呢?”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即便有断袖之癖,也休想打我的主意。”
赵景深困意一扫而空,因崔云何的反应太过离谱,忍不住笑出声:“你想什么呢?我就算喜欢男人,也瞧不上你这样的。”
崔云何自觉被深深地冒犯了,思绪被带偏。
“你瞧得上的,是什么样儿的?”
许是夜深,许是困倦,赵景深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下一刻,他眼前浮现一张脸。
一张俊美的、冷酷的脸。
随后他打了个寒噤,胸口一痛。久违的心疾,似乎又要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