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一页书
(83)一页书
蓝绿色的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被预设的折射度层层过滤,最后落在房间里是淡淡的微光。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个梦境。
梦比优斯屏住呼吸,怕惊醒这个美梦。
银族的少年站在桌台边等母亲为他装好便当,他抬起头去偷看蓝族的侧脸。站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洁白的羽翼垂下,花瓣形的耳廓若隐若现,蓝族下颌的线条优美而凌厉。
好久不见,妈妈。他想。
蓝族和百年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美得令人无法移目。在他的眼中,罗塞塔像是希尔德给他讲过的故事中,怒放到极致的繁花。一枝满缀的花树上开满白色的花朵,那花像是天上炽白色的云。美丽得令人哀伤,因为梨花和光之国的水晶花不一样,它们生来就注定要凋零。正因如此,盛开的时候才那样震撼人心。
梦比优斯和罗塞塔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蓝族如一只白鸽短暂地在他身边停留。她走之后,孩子只能靠回忆反复描摹那抹蓝色的影子。直到她再一次翩翩降临,对他露出明艳的笑容。那一刻冰河解冻,海上明月初升,万千鲜花盛开。他的心脏砰砰跳动,忍不住想,妈妈,您看见她的时候,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吗?
如果花朵不会凋谢就好了。那样,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罗塞塔低下头,将装好的保温袋放在梦比优斯手中。她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唔……想吃香香的饭,上一次在艾斯哥哥家里吃过的,叫做咖喱的食物。”
“梦比优斯原来是重口味啊,”罗塞塔摸了摸小孩的头,小猫乖乖地用头蹭她的手心。她想了想咖喱的做法,用很多香料炖菜,加入猪排或者叉烧。黄色的糊糊浇在米饭上,搅拌以后食用。咦,这不是猫饭吗?小猫吃猫饭,很合理。
她点点头:“晚上我会研究怎么做,今天要我送你去上学吗?”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飞过去啦。”
梦比优斯红着脸摇头,他提起保温袋,和母亲告别:“我出门啦,晚上见,妈妈!”
“一路平安哦。”
罗塞塔挥了挥手,送走梦比优斯。然后开始一天的行程。早上,去佐菲的办公室报道,顺便帮他整理一些文件和数据。下午去科技局的实验室制作梦比姆气息。
赛文则成为了奥特训练场的教官,把一群年轻人训得鬼哭狼嚎,荣获最严厉教官的称号。
梦比姆气息很快制作完成,整体形状像一朵金红色的火焰,这是希尔德身上的纹路。罗塞塔把装置给梦比优斯戴上,惆怅地说:“小梦,答应妈妈,没事不要用奥特炸弹好吗?妈妈真的受不了我的猫在眼前再炸一次。”
“梦比优斯不是猫咪呀,而且奥特炸弹不是禁术吗?”
“以你的天赋,掌握并不困难。”罗塞塔抱着他说,“虽然加入了生命固化技术、星云粒子转化技术、隔绝虚妄海引力的咒术三重保险,但还是能不用就不用。”
梦比优斯没听懂,还是懂事地答应了:“好的,妈妈。”
作为家中一员,梦比优斯很快就知道了罗塞塔怀孕的事情。他好奇地把耳朵贴在蓝族的计时器上,高兴地说:“我要当哥哥了吗?这个孩子会是蓝色的还是红色的呢?”
“唔,两者都有可能,这就是答案。”罗塞塔说。
混血在光之国非常罕见。光之国奥特曼的遗传机制和开盲盒没有什么区别,孩子会随机继承父母其中一方的种族,有时候还会返祖到更久远之前的亲属种族。
一对银族结婚,生下的孩子可能是红族,可能是蓝族,也有可能是银族。赛罗的红蓝拼色应该只此一例。经过成千上万年的通婚,基因大混池里终于抽出一只异色。
*
数天后,泰罗风尘仆仆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罗塞塔的家里。他像一只热情的金毛,冲上来给蓝族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回来啦!罗塞塔,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族抱着她不松手,像小时候一样黏人,甚至还抱起来举了举。泰罗委屈地说:“感觉我们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你是不是又变瘦了,好轻。赛文哥哥说你怀着孩子,宝宝有没有事?”
“一切正常,放我下来啦。”
罗塞塔拍拍他的手,泰罗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拉着他的手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他愤愤不平地说:“托雷这一次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说都不应该对你下手。”
“你找到他了吗?”
“我找到了,可是,他不愿意回来。”泰罗迷茫地说,“虽然变了一个样子,但是那就是托雷啊。他没有被附体,也没有被欺骗,为什么突然就不愿意回光之国,回到我身边?”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不理解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光之国是虚假的伊甸。”泰罗越说越难受,“他说这些谁懂啊!光明和黑暗明明就在那里,清清楚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抛弃光之国抛弃我们,却表现得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见到蓝黑色的挚友时,他被吓了一大跳。托雷基亚美丽的蓝色眼灯变红,姣好的面容也被狰狞的面具遮住,浑身都是黑色的束缚带。他肯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挚友身上的痛苦和孤独做不了假,泰罗心痛地抓住挚友呼唤他:“托雷,和我回光之国,玛丽妈妈会治好你。”
“没有力量我陪你变强,做错了事情也不要紧,我陪你去和罗塞塔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你。”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冒险,一起做三人小队……”
“你根本不明白,泰罗。”托雷基亚地胸膛剧烈起伏,“我们回不去,我们三人的童年,早就终结了!”
“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没有陪伴你,你才走上歧路?”
泰罗用力抓着蓝族的胳膊,他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我们(光之国)还不够爱你?你为什么这么痛苦?”
“要谁爱你,你才不孤独?别发疯了,醒醒啊!托雷基亚!”
“我没疯。谁都不行。你不可以,罗塞塔也不可以。”
托雷基亚用红色的眼灯注视着泰罗金色的眼灯,他说:“所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孤独,因为人们不可能互相理解。你不孤独,是因为你用理想、正义、光明填补那个空洞。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想要的是一个答案。”
“罗塞塔不是你的半身么,怎么她也救不了你?”
“哈,罗塞塔。”托雷基亚忽然笑了,“她救不了我,她甚至救不了她自己。她是比我更加孤独的怪物,只是她太擅长忍耐。”
“泰罗,你知道吗,爱也好,正义也好,这些都是人们为了抵御与生俱来的空洞编篡的幻想。”
“如果要我在虚假的幸福中耗费一生却不去触碰真相的边界,那才是我无法接受的人生。”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答案。”
“别问了,泰罗。你的答案对我毫无意义,必须要我亲自去寻找。”
托雷基亚甩开他的手,一发光线把他打飞,拉开门扉离去。
泰罗失魂落魄地回到光之国来找另一个挚友,他相信只有罗塞塔能知道托雷基亚究竟在想什么。
罗塞塔听完,去厨房接了一杯纯净水放在泰罗的面前:“泰罗,你知道这杯水是什么味道吗?”
“诶?”泰罗摸摸奥特天线,端起水喝了一口,仔细地咂摸了几下,不确定地问:“甜的?”
“对于我来说,是苦的哦。”
罗塞塔说:“我的味觉很灵敏,连水中的金属离子也能尝出来,所以这杯水对我来说就是苦涩的。如果端给赛文,他的回答或许是没有味道。【答案】就像这杯水,它就在那里,可是每个人品尝后,会有不同的感受。”
“你无法与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们的身体机能天生不同。同样的,你也无法理解托雷基亚,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一同度过的时光中,他品尝到了什么样的味道。”
“所以我永远无法拯救托雷了吗?”泰罗痛苦地问。
“……他不需要拯救。”罗塞塔垂下目光说。
泰罗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罗塞塔站起身,微凉的金属滚到脚边,她低下头,发现一朵黄金雕刻的玫瑰花。
蓝族捡起金玫瑰,用手指拨弄花瓣。最近她经常在身边捡到很多玫瑰花,有时候是宝石的,有时候是天鹅绒的,有时候是用古籍的纸页折的……它们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上一秒那些角落空荡荡,一个转身,突然就开出一朵玫瑰。好像有一只做错了事情的小乌鸦,不敢见主人,于是每天偷偷地叼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做礼物,躲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观察。
她知道这是谁送的。
蓝族重新坐下,她对着空气问:“你不愿意见我吗?”
空气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