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绝咒
薛苍明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帝台里缓缓荡开,语气平缓至极,却已教萧负雪惊得说不出话来。
北燕犯境,外敌当前,正是大苍上下合该齐心协力之时。
先帝手握重兵,深受朝廷器重,竟反倒趁机发难,起兵夺了兄长的大位?
“负雪心里,也觉得这样不对,是不是?”
薛苍明垂眸看着两人犹自紧扣的十指,唇角不禁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萧负雪被他说中心事,薄唇微启,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先帝所为,固然是绝情弃义、大逆不道之举,可他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自己在陛下跟前置喙。
可看着薛苍明怅然若失的模样,萧负雪心头竟莫名地涌起了一丝不忍。
他往回带了带与薛苍明交扣的双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两人紧贴的指缝,到底是遵从本心,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薛苍明脸上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倒似乎轻轻松了口气,语调也不像先前那般涩然了:“在朕这里,负雪不必避讳太多。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尽管直言便是。”
“陛下多虑了,负雪只是……只是想起了些许往事罢了。”
萧负雪嘴上轻声应着,思绪却早已飞得远了。
他想起过去在云韶府时,排练完一部歌舞之后,风部众人总爱聚在廊下,一面乘凉,一面七嘴八舌地嚼着闲话。
那日,也不知哪个好事的先起了头,竟偷偷提起了“废帝”二字来。
众人又是惊诧,又是好奇,刚想大着胆子说上几句,云韶使却不知何时已匆匆赶了过来,将他们狠狠呵斥了一顿。就连萧负雪这样只听不说的,也被重重罚了三月例钱。
如今他才明白,云韶使这一怒之后,原来藏着这般血淋淋的前朝往事,哪是几个小小伶人能随口议论的?
萧负雪深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抬起眼来,看向石壁上那丛凌乱狰狞血色剑痕,轻声问道:“废帝的这幅壁画,难道……是先帝亲手毁的?”
薛苍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顺着萧负雪的目光,和他一起,将面前残缺不堪的石壁自上而下缓缓扫了一遍。
半晌,萧负雪耳边才又响起薛苍明低沉的声音,只是那语调似悲似叹,任谁听了,都会觉着心头被搅得发乱:“外敌当前,起兵已是不仁;残害兄弟,更是不义。”
“就算毁了这幅壁画,又怎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萧负雪怔怔地看着薛苍明,眼前这人,哪怕已经竭力将语调压得平缓低沉,也仍旧掩不住底下那股浓烈的悲戚之意。
他张了张嘴,想努力寻些安慰的话,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薛苍明没有停步。
他重新牵起萧负雪微温的右手,带着这人往帝台深处又走了几步,随后擦亮火镰,又点亮了一盏铜灯。
这次,浮现在萧负雪眼前的不再是鲜艳的彩绘或冰冷的石壁,而是一道又长又陡的白玉石阶。
萧负雪抬头看时,只见石阶两侧依旧昏昏沉沉,唯有长阶尽头泻着一缕银白月光,好似一柄利剑般直插下来,斜斜地横在半空。
从此往上,想必就是帝台之巅了。
薛苍明紧了紧萧负雪倏然顿住的手掌,昂首阔步,先一步踏上长阶。
“负雪想知道的东西,就在上面。”
废帝诅咒、天煞孤星。
还有,他们的命。
萧负雪压下心中狂乱的心跳,眼睫轻颤,很快挤出一个笑来:“陛下走慢些,负雪牵着陛下的手,无论在上面见着什么——都不分开。”
“好,朕也绝不会放手。”
“来吧。”
两人双手交握,拾级而上。
越往高处,夜风愈急。萧负雪只觉脚下玉阶透骨生凉,每跟着薛苍明踏上一级,自己的呼吸便也跟着凝滞几分。
待最后一级石阶被踩在脚下时,两人终于从那浓重的黑暗中彻底挣脱出来,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但见高台之上,清辉遍洒。放眼望去,白日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俱都矮了下去,只无声地匍匐在二人脚下。
宫墙之外,更是千灯万盏,流转不绝。恰如一条蜿蜒的火河,绵延至极远之处,教人分不清何处天上、何处人间。
在这座被众人视为禁忌的帝台之上,竟藏着这般壮美绚丽的景色。
“负雪觉得,此处景致如何?”
薛苍明忽然侧过身来,看着眼前人被月色染得愈发温柔的眉眼,轻声发问。
萧负雪勾紧了薛苍明的手,目光却舍不得从远处收回,口中幽幽应道:“十里长街,灯火如昼……就像太宗那幅壁画里绘的那样,美不胜收。”
“那时是画,此刻是真。”薛苍明低笑一声,微微蹙着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自栖梧台建成起,太祖便与陈靖文常来此处。就和我们现在一般,并肩而望,看他们打下的万里江山。”
“陈靖文去后,太祖更是每日都要登台远眺,怀念故人,直到驾崩那日为止。”
“此生能得这般知己,太祖与他,何其有幸。”
萧负雪倚在薛苍明肩头,嘴角不知何时悄悄勾了起来。
直到心头那股暖意在夜风中缓缓散开,他才又小心翼翼地低声开口。
“陛下,那废帝诅咒的秘密,是不是就藏在这里?”
“嗯,就在这里。”
薛苍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着的双手之上,语声倏地郑重起来。
“不过,要从父皇率军攻破京师那日讲起,负雪可愿意听?”
萧负雪连忙点了点头,甚至又往薛苍明身上靠了几分,唯恐自己错过哪怕只言片语。薛苍明见他如此,便顺势揽住他腰,只微微顿了片刻,就接着先前的话头讲了下去:
“废帝虽不善用兵,为人却十分宽和仁厚,一向深受百官爱戴。即使敌军已经攻入皇城大门,仍有许多义士死战不退,都愿杀身成仁,护送薛景出宫,以图后计。”
萧负雪心中一动,忍不住应声说道:“这些义士所为,实在令人钦佩。但他们势单力薄,又怎能与大军相抗?”
“所以,薛景并未采纳他们的计策,反而下令打开内库,将所有财帛取出,散给众人,命他们各自逃亡。”
“而他自己,只取了太祖传下的那柄天子宝剑,便孤身登上了这座帝台。”
“他是想——自尽?”萧负雪问得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