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潮欲
很小的时候,具体是多大的年纪不记得了,苗畅走丢过一次。那时候她刚被苗冬霜带到一个新的城市读小学,晚上放学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苗冬霜去接她,于是决定自己摸索着回家,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远离校门口,她便摸不着方向了,偏偏当时脾气就倔,越是找不到可以辨认是否是正确路线的标志就越是往前,好像这样坚持下去哪怕不是准确的路也能变得准确一样。
这样做的结果很明显,越走越远,越难回头,走着走着实在累了,她坐到了一处公交车站牌下休息,又开始固执的等。
忘了等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还是到了后半夜,苗冬霜来了。她从一辆车上下来,没有怎么化妆,揣着一身酒气,醉眼朦胧的得意的笑:“你们老师还以为你丢了,急得都快哭了,我就说怎么可能会丢嘛,我一找就能找到,这叫什么,母女之间的心有灵犀。”
不管事实与否,程度深浅,心有灵犀时隔多年都以反向的箭头再次奏效。
苗畅跟着陈献一起到了医院,见到苗冬霜的最后一面,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爱美了一辈子,最后走的时候却并不漂亮。
很奇怪。
苗畅发誓,这样注视着苗冬霜的时候不是没有,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肤色,她却好像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一样。
没有酒精和香水味混合的苗冬霜怎么可能是苗冬霜呢?没有撩撩头发转上一圈炫耀自己新买的高跟鞋有多贵的苗冬霜怎么会是苗冬霜呢?没有急赤白脸的扔着东西大喊让她滚的苗冬霜不可能是苗冬霜啊。她认识的苗冬霜去哪里了?这个了无生气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人是谁?
心口好像有什么马上就要沸腾着涌出来了,但又很快平息了下去。
苗冬霜醉醺醺的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苗畅想过她会死;饿着肚子被赶出家门冻的脚趾发麻的时候,苗畅想过她会死;每一次独自面临冷冰冰的夜晚、独自承担没有亲属参与的家长会、忍耐着嘲笑、被迫看人眼色的时候,苗畅都有想过苗冬霜还不如死了呢,然而从未料到真的到了这么一天,如此猝不及防。
奇怪的是似乎没有特别特别的悲伤。
真奇怪。
苗畅就那么站着,看着,没有数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哪个节点,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面前:“苗畅对吗?”他说,“请节哀。”
.
牛律师。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
陈献扫了眼这位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自称是胡先生安排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知道了苗冬霜的下落,带着苗畅来了颜城,找到了苗冬霜的住处,来了医院……都是真实发生的,环顾了下四周,莫名产生了刹那的眩晕感,让人不禁有些怀疑。
想起刚刚站在苗畅的身后看到的画面,脸上盖着白布的苗冬霜,时隔这么多年的再次见面,没有问候,没有寒暄,连追究干什么要把那拖油瓶弄过去给自己添堵的火都没来及发出来。
“死小孩,去给我买包烟。”
“不去。”
“我给你零花钱。”
“不要。”
“真不要啊,能买好多好多的糖果哦。”
……
“你跟人打架啦?把脸弄成这样。脏死了,脏死了。”
“这张脸要是毀了,以后就没有小姑娘要喽。”
“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姑娘啊。”
……
留存在记忆里的画面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分不清拍打喉咙的冲击是源于满肚子的责问还是毫无心理准备的意外带来的大脑空白的感觉。
陈献忽略了西装革履的牛律师并不美妙的声音,往旁边一睨,那黏人精亲妈出了事不哭也不闹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小小年纪心够硬的。
就是瞧着那股说不出的别扭劲比来的时候更严重了。
不对,这不是该关注的事情。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苗冬霜死了,这拖油瓶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再给带回去吧?
声音并不美妙的牛律师好像丝毫看不出人家一点没在状态的脸色似的,自言自语般的唧唧歪歪了半天,什么肇事司机逃逸了,但是不用担心,迟早能抓住;什么后续的事宜胡先生已经安排了他来跟进处理;什么医疗费已经支付了,会给苗女士好好安葬之类的话,啰里吧嗦的惹人心躁了半天,终于吐出了听起来更有用的话:“胡先生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现在正在赶过来,说要谈谈你的抚养问题,毕竟他也算是你的继父嘛。”
继父?
陈献从来没听苗畅提起过这档子事。
也是,反正他也不在意,苗冬霜找了几个男人,和几个男人分了手,那拖油瓶怎么就至于没有地方去跑到他那,陈献不想管那么多,自从苗冬霜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耳朵里乱七八糟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他现在只想知道这拖油瓶怎么处理。
也是在一个多小时后,陈献第一次见到这位所谓的苗畅的继父——胡先生。胡广田,一个看起来清秀文雅,穿着打扮挺讲究的男人。
“怎么称呼?”对方先开了口。
看这做派大概是个商人,陈献没搭理他。
胡广田也不介意:“这么多天小畅多亏你照顾了,我会让秘书给你准备一笔钱,算作这段时间的感谢。”
某类商人说话总是自有某类商人的特色,陈献心底一嗤,他差这点钱?没理这话,只是又睨了眼那拖油瓶,耷拉着个眼皮,跟哑巴了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似乎在几分钟后有了答案。
经过一番根本没有必要的交谈,胡广田说着和牛律师大差不差的一定会讨回公道,给苗冬霜买最贵的墓地之类的话,让苗畅跟他走:“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然后苗畅什么都没说,上了他的车。
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
陈献冷笑,养这么些天养出个白眼狼。
不过这商人明显挺有钱的,跟着他总比跟着自己要来的舒服得多,这么一想白眼狼也不傻。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她走了。陈献收起眼,打算返程,手机上显示的数字让他皱起了眉。
未接来电-48。
彭斌从来没这么疯狂的打过电话,他没犹豫,回拨了过去,这才想起前几天太烦把手机给调成了静音。
“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的老天爷。”电话那头的人跟就在守着的似的,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和玩笑一句也没有,急哄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