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第一场雪」
第14章「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之前没人料到。
霜降才刚过了一个礼拜,往年这时候地里的红薯该收的已经收了,没来得及收的也在地里晾着,等着被捡回去码进地窖。可这天一夜之间就压下来了——云层从北边翻过来,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旧棉絮,灰蒙蒙、沉甸甸的,把整个天空往下压了好几层。气压变了,灶膛里的烟出不去,从灶口倒灌进来,呛得李寡妇咳了几声。
然后雪就下来了。
不是飘的,是砸的。一小粒一小粒的冰碴子,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筛豆子。那些冰粒落在地上蹦两下才停,有的滚进墙根的干草缝里,有的堆在门槛外面越积越高。风夹着冰碴子斜着灌进门缝的时候,发出一种细而尖的哨音,听起来像什么薄东西正在被持续不断地割开。
李寡妇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从卡子里扯出来几缕,在脸侧胡乱地甩着。她把门关上,回头说:"今年这雪来得忒早。"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搓了两下,推开正房的门,弯腰掀开墙角那只樟木柜的盖子,手伸进去翻了一会儿。手指拨过那些叠好的旧被面、垫褥和往年用过的厚衣服,在柜子底部摸到了三床棉被。她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干棉花的气味,那气味里混着樟脑丸的旧味儿,在正房里漫开来。"被子不够。就三床厚的。"
正房里两张木床。八个人。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陈远山站在床边,看着李寡妇把那三床被子放在床沿上。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床推到许曼妮面前。她没有推回来,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上下牙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碰着,发出细小而急促的磕碰声。她接过那床被子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到了床角里,棉被的下摆拖在地上,她伸手捞起来,把自己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顶。头顶的头发在被子边沿微微颤动着。顾长风坐在另一张床边,手里攥着另一床棉被,他的手指在被子的边沿上反复地捏着。他看了许曼妮一眼,又看了自己手里的棉被,然后把它扔了过去,棉被在空中展开了一部分,边角扫到了许曼妮的脸,她掀开被子露出眼睛来看他:"你——"顾长风已经转身走了,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旧的,领子竖起来能挡住半张脸的那种。他坐到靠门口的那条长凳上,把大衣下摆拢了拢,两只手交叉着插进袖筒里。"我睡板凳。"他的声音从竖起的领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破凳子比床板还硬,正好治我腰。"赵晓雷蹲在床上看了他两秒:"你他妈逞什么能。"顾长风闭着眼靠在墙上,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你管我。"屋里没有人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挤进来的气流吹得晃了一晃,灯芯偏了一下又弹回来。李寡妇弯下腰,把一条旧布塞在门板与地面的缝隙里。风小了一些,但寒气还是从土墙的裂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的,贴在地面上,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极细的舌头在舔着地面。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灰的。雪停了,地上积了三指厚的冰晶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陈远山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顾长风还蜷在长凳上,缩成一只虾米的样子,大衣的领子竖着,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紧闭的眼。他的呼吸很浅。陈远山从他旁边走过,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看他一眼,直接往田地的方向走了。
麦田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像是被什么厚实的东西从头到尾裹了一层。那些刚冒出头的冬小麦苗被压在这层白壳底下,看不见了。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掌扒开表层那些碎冰碴和雪粒——手指碰到冰碴的时候先是一阵尖锐的冷,然后是失去知觉的麻木。他往下挖了大约一指的深度,看见了麦苗的尖。绿芽已经冻得发紫了,叶尖卷了起来,边缘的颜色是暗褐色的,像是被火燎过之后放凉了的痕迹。他用手把旁边的雪推开一些,露出更多的苗,用指头挖了一小撮雪下的土,土是硬的,冻住了,在他掌心里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带土腥气的泥水。他的手指关节不太听使唤了,指甲盖周围泛着一圈淡紫色。
苏晴琬从院子里端着一只搪瓷缸走出来。缸口冒着白汽,热水在里面晃荡着,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走到田埂边上的时候,雪在她脚底下被踩实了,发出细小的、持续的压力声。"你不要命了?"她把搪瓷缸递过去,缸沿朝他的方向。他没有接。他的手指还按在雪下那株麦苗的茎秆上,指肚贴着那根发紫的茎秆,感受着它表面那种僵硬的、几乎失去弹性的质地。"命不值钱。"他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被冷空气切成独立的音节。"麦子值钱。"
苏晴琬没有把手收回去。她蹲下来,把搪瓷缸放在田埂的雪面上,缸底和雪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热气接触冷面的声响。然后她伸出了手——她自己的动作也像是没有完全想好,伸出去的时候没有瞄准,只是朝着他那只按在麦苗上的手的方向去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碰了一块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石头。她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的皮肤又硬又冷,像是土被冻瓷实了之后的那个质感。她的手指没有缩回来。陈远山缩了。他的手从她掌心下面抽走,退了一寸,搁在膝盖上。那一寸距离抽走之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指节微弯着,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了。
她重新端起那只搪瓷缸,递过去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缸沿更靠近他的手指:"拿着。热的。"他接过去了。搪瓷缸壁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像是有什么很小很小、很暖的东西开始顺着掌纹的沟槽往里爬,沿着血管缓慢地扩散开。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然后又握紧。缸壁的烫把他的指腹烧红了,他没有换手。
"你为什么要学农?"她问。他低着头,看着缸子里水面上升起来的那一小片水汽,那片水汽在他的呼吸经过时轻轻晃动了一下。"因为我家那边,雪一大人就饿死。"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把东西取出来。"有一年,雪把地埋了,麦子出不来。我们家六口人,分了七碗粥。"缸子里的水汽还在往上飘,飘到他下巴尖的时候凝成了一小片薄雾,在他说话的时候那层雾被吹散了一次又重新聚拢。"我五岁。小燕三岁。"他把缸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比他说的高,舌尖麻了一瞬,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苏晴琬沉默了很久。雪地里只有风从麦田上刮过去的声音,被雪压住之后的风声是闷的,像什么很厚的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不间断地撕开。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着。她的声音比雪落地时更轻一些,像是用一段很细的线把每一个字慢慢放出来:"我爹说,农民穷,不是穷在手上,是穷在脑子。"
陈远山抬头看她。他手上还捧着那只搪瓷缸,缸壁的温度把他手指上的紫色褪掉了一层,恢复了接近正常的肤色,但指节处还是红的。他看着她:"那你来教我。"风声停了。雪地里没有别的声音,连远处村子的狗叫都没有传过来。苏晴琬看着他,看了大约三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她站起来,膝盖上粘了几粒雪,她没有去拍,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几步,步子很轻,脚落在积雪上压出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