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热闹
谢宁她们几人清晨从码头上船,李阿姐同另两位姐姐似乎有些争执,因为两人没上船时就听见李阿姐叫人开船,完全不想等她们。
宣娘出去正好撞见两位姐姐急忙忙跨上船舷,太过着急绊了一跤。
“李花,你是什么意思?”
“方才船来了,我喊那么大声快过来,你们爱搭不理的,现在船要走了着急了啊?”
“明明船还隔老远你就开始叫嚷,就非要大家一起上前陪你受冻?船家明明看到我们在等了,你非要催,到底是什么居心,你这坏心眼的女人,劝了你几句就这样,好恶毒……”
突然就吵得不可开交,宣娘没见过这种场面,跑回船舱,磕磕巴巴转述了一番,问谢宁该怎么办。
谢宁大她们一两岁,还成了亲,懂医术,办事又很稳妥,讲话也不会像那三位一样摆长辈架子颐指气使,她们不自觉就把谢宁当个主心骨来依靠。
“吵起来了,吵什么?”谢宁刚烤上火,实在不想出去。
“刚才李氏没等她们让开船……”
一旁罗娘:“这有什么好吵的,许是李阿姐以为她们在船上了才会让开船的。”
然而就是这么吵起来了。
谢宁出船舱,拢着衣襟,尽量柔声道:“姐姐们,别站在风里了,进里面来暖和暖和吧。”
然而三人似乎都自动忽略了她的出声,李阿姐激动地上前,就要开始扯人头花。
“你这个小蹄子,敢说我什么,不就是下了两个蛋……”
这是要从吵架上升到全武行了?
和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探出个头的掌舵人打了个照面。
谢宁气沉丹田,夹着嗓子脆喝道,“姐姐们,这冷风继续吹下去,腹内带了凉气,大半个月的苦药就白喝了。”
争吵与过火的动作齐齐止住,三人瞪大了眼睛整齐划一地看了过来。
船夫见熄火了,没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什么什么,小宁大夫,喝了这药不能受冻的啊?”
“怎么不早说啊,早知道我不来了,叫我夫婿买那些东西也是一样的……”
“又说瞎话,你不是信不过那野大夫来镇上找医馆看病吗,光你夫婿来能看得明白?”
“嘿,你今日是跟我过不去了是吧,来进来我一样按死你个蹄子……”
外侧的谢宁重重咳嗽两声:“姐姐们,忌生气,生气也会影响药效……”
最终几人落座,吵架的三个人占了条间隔最远的对角线,互不搭理。
好歹是消停了。
但整个的氛围和大家出行的兴致被影响得很彻底,一路上,再也没了刚出门时热热闹闹,蹦蹦跳跳的欢乐,除了两个最小的偶尔压低声咬几句只有她们能听见的耳朵,几乎没人说话。
吵架的三个人一路低气压,车上也是按最远对角线落座,唯一没受什么影响的谢宁,有心想调和氛围,但因为前夜彻夜未眠,环境又安静,脑中想着调和的话,这脑子转着转着就抵抗不住地舒舒服服睡了一路。
几个人到达云香镇,李氏率先下了马车,只跟谢宁说了句午时在云香楼碰面,就率先往医馆方向去了。
接着那两位阿姐也过来说了几句话,又待了会儿,才慢吞吞也往医馆去了。
宣娘一脸憋坏了的无聊,凑过来问谢宁打算先去哪儿逛,想同她一道。
罗娘年岁最小,喜欢粘着人,见人都走了不等她,只好也一同凑到谢宁身旁。
“我得去药材铺子看看,老大夫交代的,不好带人一起,咱们分头行动吧。”
宣娘不大乐意,但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谢宁决定,“买完东西早些回那车行,千万别误了时辰,不然你今晚就得住客栈了,房费贵得吓死人。”
谢宁对着她轻柔一笑,“知道了。”
打听了一番方位,她直奔明月楼。
听到她说要找掌柜的,里面出来一个高挑身材穿着精致的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这女子一身粗布短衣,出身下贱的打扮,脸上满是黄褐之色,不耐烦问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你是掌柜的?”谢宁不为他态度所动,浅淡看他一眼,“我猜你不是。”
她的语气同她表情一样平实,没有被打量的怯弱,也没有被不礼貌对待后应激的那种以牙还牙,像是讨论天气一样的平淡。
但这种平淡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穷酸打扮的贱民身上。
年轻男人表情有些僵硬,目光透露些凶,但不知怎么又压住了。
旁边有人替他回答“这是我们掌柜的二公子。”
谢宁“哦”了一声,那位打扮精致二公子刚好了一点的脸色又因为她这一声敷衍顿时黑如锅底。
“你找我爹什么事,他不在,你跟我说吧。”
“不在?他什么时候会在?”按规定每个月的初一,派人收账,明月楼掌柜的都应该在店里,这是她定下的一条铁规定。这也是她选择今天来这儿的原因,可居然掌柜的没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带了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年轻男人却不觉得冒犯反而脊背更挺直一些。
有变化的目光总比她刚才仿佛视而不见的轻视要强。
“今天会回来吗?”过了会儿,她问,嗓音很冷静。
“无可奉告。”像是被她彻底激起了好胜心,或者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用比她更冷的语调,没看她,反而是对着身旁管事的“跟门口的说一声,虽说咱们明月楼打开门做生意,来即是客,但好歹看下穿着,那种一看就买不起东西的人,就别放进来了。”
冷笑一声,转身欲离。
“二公子好眼光,我如今确实买不起店里的东西也住不起客栈,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在男人顿住,微侧过来的目光中,她继续缓缓说道:“两个月前掌柜的定了我的货,我垫钱赶工总算在初一赶出来了,实在不知道掌柜的会不在,明明他之前告诉我,每月的初一他都会在店里的呀。”
“每月初一……”竟然知道这个。
管事同年轻男人顿时变了脸色。
“二公子,能否行行好,告诉小人一声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
脸色和缓不少,年轻男人基本相信她真跟自己父亲有约,略微不自然,“东家有召,我爹今日一大早出门了,你来得不巧,下月再来吧。”见对方呆愣住了,仿若被天打雷劈般的错愕,觉得解气不少,顿了顿又说,“不然你把东西拿过来本少爷看看,有契约书的话也一并拿过来。”
“下月……”
能召回所有掌柜回京城开会的,只有自己,那现在那位“东家”是谁?
是……周谦吗?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了,因为要掩人耳目,除了胧月,她身边所有帮手几乎都是周谦给她找的。
“不用了,我等掌柜的回来。”抹了一把涂满姜黄的脸,她低下头,往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住。
跑回来,“二公子能否预支我一些银钱,小人钱都垫在货上,家中快揭不开锅了。”
这女子一脸黄褐色兼骨瘦如柴,活像是染了什么病气似的,叫人看一眼就晦气,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生的不错。
谢宁原本不抱希望,只是她身无分文,一路的车费都还没结,现在还要再回去多待一个月,将她一切计划打乱。只好厚着脸皮问问。
可这个年轻男人犹豫了,有希望。
“二公子帮帮小人吧,等掌柜的来了结了我货款,我一定会还给二公子的,不然小人真是怕活不到……”
“行了行了,别顶着那么张晦气的脸说晦气话,华叔,给她十两银子。”
还挺大方,谢宁悄悄扬扬眉毛。
“喂,那女子。”
“拿了钱,先去正医馆看看吧,你那脸上,似有病气蔓延。”
不然光瞧这脸型,长得其实……
“咳,要是药钱不够,可再来问我预支。”
这倒是令人诧异了,还以为是个势利眼,原来还挺有良心的。
不多见,谢宁喜欢善良的人,当即回身真心实意:“谢谢二公子。”
出了明月楼,谢宁先弄掉了脸上那层障眼的皮,同李阿姐汇合,两人在最副盛名的酒楼吃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都抢着要付钱,不过她没抢过。
李阿姐看起来在医馆得到了好消息,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下午拉着她要去明月楼逛,说那里好东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