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伎馆风云（二）
真会说话。
衍星在心中暗道。
只听那仙使又道：“我还是第一回见真有人能任务失败惨成那个鬼样子，一百灵力哎，你那灵力池里就一百灵力了哎！什么概念，我再晚一天碰到你，你就该缺胳膊少腿了！”
他这话没错。
衍星向来觉得有句话很有道理，讲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自她的观察，天道确实公平。毕竟放眼望去，六界众生皆苦。
人间轮七苦，妖界无安眠，魔界厮杀证道，失败了的下冥界闯十八层地狱然后再入轮回。
其中有一小撮人熬过所有磨难成仙了，以为好日子来了，但真正当上仙人才发觉，仙人也不好过。
仙人存世皆依靠灵力供给。
通俗点讲，就是他们每一寸经络都要由灵力。
想要身躯完整，就必须得有一百灵力打底，且每日需花费三点灵力来保持运作。
在此之外，才能去考虑什么法术仙家。
若是动了自己打底那一百灵力，这种行为就当与将自己的心肺挖出来烤肉吃。
能不能吃到嘴不一定，死是一定的。
不过这是凡人的逻辑，放在仙人这边，只是会一点点丢失自己的器官，少一点灵力，便少一部分躯体。
今天没一颗眼珠，明天没一只耳朵，后天少一根食指......且这个过程是不可控的，你无法得知今日所消耗的那三点灵力是供应哪里的。
只能惶惶不可终日，等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消亡成可怕的怪物。
直到灵力耗尽，彻底沦为飞灰。
两人相遇时，衍星的灵力池里已然只剩一百点灵力，他若晚一天来，真说不准她会变成什么鬼模样。
想到此处，她一阵心虚，想到了方才自己厉声制止那位云逸仙使的模样，只挽尊般说道：“我是有点问题，但牵线这事，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云逸眨巴着他那吊梢眼等着她的下文。
这个也确实是做任务需要讲明白的。于是衍星想了想道：“还记得咱俩刚在灵山碰见那会儿吗？简单来说，姻缘簿子做的是我的工作，而我们需要做的是你的工作。”
云逸挑眉：“姻缘簿子要修庙，我们要监工？”语调有些上扬，显然是不解的。
这小仙使脑子一点都不转吗？
字面上没错，他俩确实是如此相识的。
凡间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话是很有道理的，在姻缘殿，任务失败的惩罚便是在灵山盖十座庙的苦役。通文殿是诸神殿之首，有着监管之职，因此每当有红娘子受罚，便会有通文殿的仙使带着建材来监工。
她听着云逸这脱口的答案，想了想，确实自己没讲清楚。
于是她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假设我还有灵力，你给我送来材料，我就一定会给庙修好，对吧？”
云逸道：“我保持怀疑。”
衍星突然感觉人间的面相学还是有点说法的，他这薄薄的上嘴唇往下一碰，说出来的净是些人不爱听的话。
刻薄，真刻薄。
她“死”了这么些年了，干姻缘殿的活任务失败也不下百次了，见了那么多监工的通文殿仙使，其中也有不少为了效率帮衍星偷姻缘簿将功补过的，没一个这位云逸仙使这样的。
哦对了，为什么通文殿的监工仙使会帮忙呢？
因为他们善？
完全不是哈。
而且两殿的人还有点旧怨在，相互主动忙帮的可能完全为零。
只是因为在效率至上的通文殿，时间就是灵力就是生命！
而派来监工本对于通文殿人就是个浪费时间的差事，正常受罚的仙子使点灵力完工时间大概在几天至几个月不等，而衍星这种灵力低微的，完全不舍得用灵力，只能一砖一瓦的搬。
好在衍星本就是行伍出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慢慢地修他个一两年，肯定是能修完的。
但通文殿的哪有这时间跟她耗？这个时候偷姻缘簿子将功补过就成了好法子，毕竟姻缘殿自姻缘神木没了之后便有规定，每次任务时长不能超过人间三年，换算成天界就是三天。
且即使再次失败受罚的还是红娘子，还有可能换个监工来，因此对于通文殿人来说是个稳赚不赔的尝试。
这些年，衍星因着一次次失败，见了太多通文殿人，大多数通文殿人的态度都是疏离且公事公办的，像云逸这样屁话有多讲话又直白难听的，衍星真是第一回见。
不过。
有一说一，在那人均寡淡如水冷心冷清的通文殿，肯亲自下界来陪着她一起将姻缘簿完成的，云逸也是头一个。
想到此，衍星心下多了几分感动，她深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带着那牛马笑容，任劳任怨继续讲解道：“假设，假设我一定。”
“行。”这位云逸小仙使也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衍星便继续微笑着道：“好，那如果没有你给我带来建材，我也根本建不了庙，对吧？”
云逸扣着下巴想了想，却是认真答道：“不一定啊，灵山上有树。”
他怎么跟个智障一样？
衍星又上下把这人打量了一遍，确定是从通文殿出来的人没错。
算了不重要，好歹是救命恩人。
衍星又深吸一口气，道：“假设我只要材料够就能自动给庙修好，可前提是你得把建材先带过来，那就需要考虑带什么，带多少，怎么带了。不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都修不了庙，没错吧？”
“通文殿都是打包好的。”云逸答。
确定了，这人听不懂人话。
衍星咬牙，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没挨过打？”
“谁没挨过打？连白宸真君小时候骂同窗二逼都被神尊揍过！”
“白宸真君还骂过人二逼？”这倒是新鲜，印象里，他一直都是那副克己复礼的模样，怎会骂人？
“是啊！他骂人可脏了！”云逸坚持道
….
“不对！”衍星赶紧把这没营养的话题闸住，“不是什么二逼不二逼的事！”她怎么就被带偏了呢！
本来以为自己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性子已经沉稳了不少。
衍星揉了揉太阳穴，再抬眼看了看云逸这一副痴呆的模样。
她放弃了。
不解释了，他不了解也无所谓。
她将脸扭向一边，怕再多看这智障一样拳头便忍不住伸出去了，可外面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却让她更加烦闷。
“噗嗤！”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衍星锁着眉头看向她恨不得给他瓢开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几两脑子几两水的云逸仙使，却发现他眉眼弯弯，捂着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脸上摆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我听明白了。”云逸笑着道，语气里是少年人才有的爽朗。他解释道：“你从方才一直都有点绷着，看着不自在。”
衍星满头雾水，这般公事公办不正是你们通文殿的作风吗？
云逸没有再继续做过话题，他清了清嗓子：“总结一下，也就是说，姻缘簿的法力相当于一个水平极高的厨子，我记得上面是不是有各种节点？那上面的节点就是晚宴的菜单，而我们的工作是按照菜单将所需菜品的原料交给厨子，如果不给送过去，再好的厨子也难以做出无米之炊。”
没错。
甚至比她讲述得要清晰百倍，清晰到衍星都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本来就知道？”她很清楚自己方才被打乱节奏，解释得有多云里雾里，他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通文殿阅六界书嘛。”这云逸仙使也没有否认，“不过先前只知道红娘子们需达成姻缘簿上的节点才算任务完成，今日才知道这是半自动的。”
“当下相遇节点是全自动。”衍星拿下巴指了指被定住的梁婉君，补了一句。
闻此，云逸立刻看向那努力捆人的单薄身影，摆上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是啊，若不是姻缘簿子的法力，梁婉君这样的人，怎会不明白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被人哄骗到这里来？
衍星看过去的目光也多了些许怜悯。
但她立刻摇了摇脑袋，强迫着自己收回这份同情心。
此刻她没那个命去可怜别人了。
衍星将注意又移回了云逸仙使身上，给他整明白的了这个疑问，他那小嘴就能不像刚才那样叭叭叭个不停了吧。
她估摸了下时间，离凝时阵再次收灵力还有一会儿，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皮的折子，封皮上洋洋洒洒写着“姻缘神簿，佳偶天成”八个大字。
这便是姻缘神簿。
如今簿子依然激活了许久，上面的节点应该都显现了。
她翻开了这封皮精致华贵的折子，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那牛马微笑的表情几乎要裂在脸上。
这...
这...
这！！！！
“啊！！！！”衍星大脑一片空白，发出这一生哀嚎！
给那云逸仙使吓了一个大激灵！他视线再次移过来时，瞪着眼，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