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选秀
承安十一年,春。
李昭满三岁了。
三岁的李昭比两岁时能说会道了许多,整天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从养心殿的龙床说到御书房的案台,从张福的袍子说到李承珩的奏折,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管。李承珩批折子,她在旁边趴着看,指着上面的字问:“父皇,这个念什么?”
“折。”
“折”,她跟着念,念完了又问,“折是什么?”
“折子,大臣给父皇写的东西。”
“写这个干什么?”
“告诉父皇哪里下雨了,哪里收成好了,哪里有人不听话。”
李昭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给父皇写。”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字都不会写,写什么折子。”
“那父皇教我写字。”
李承珩没接话,继续低头批折子。李昭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爬到他的腿上坐着,小手去够他的朱笔,李承珩把笔拿远了些,她够不着,就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看他批折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很,直到那年二月,选秀的旨意从养心殿发了出来。
按大周例制,皇帝每三年选一次秀女,充实后宫。李承珩登基十一年,此前只选过两次,第一次是登基头年,第二次是四年前,如今四年过去,朝中又有不少人家等着送女儿入宫。
旨意一出,前朝后宫都动了,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忙着准备画像、教规矩,后宫的妃子们则各有各的心思,皇后沈清漪倒还平静,她膝下有嫡长子,地位稳固,选秀不过是例行公事,贵妃柳云嫣就不一样了,这两年李承珩去她宫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正愁没办法拉拢圣心,选秀的消息让她又喜又忧,喜的是新人进来或许能分掉李昭独享的那份宠爱,忧的是新人可能比她更年轻更得宠。
德妃苏婉清在延禧宫里听了消息,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教李月华绣花。淑妃陈月娥倒是高兴,她心思简单,觉得人多热闹,贤妃赵灵薇没什么反应,她一向不参与这些事。
李昭对选秀这件事没什么概念,直到有一天她在御花园里玩,看见几个宫女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选秀,江南那边送来好几位,画像上的模样一个比一个标致。”
“可不是,还有陈家的三姑娘,听说琴弹得极好。”
“也不知道谁能入陛下的眼……”
李昭蹲在假山后面,竖着耳朵听,她听不太懂,但“陛下的眼”这几个字她听懂了,父皇的眼睛怎么了?她带着这个疑问跑回养心殿,扑到李承珩怀里问:“父皇,你眼睛怎么了?”
李承珩正在看折子,被她问得一愣:“什么眼睛?”
“她们说,陛下眼睛,标致。”李昭说得含含糊糊的,李承珩听了半天才拼凑出她在说什么。
他放下折子,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沉默了一瞬,问:“你在哪听的?”
“御花园。”李昭老实回答,“几个姐姐在说。”
李承珩没再问,只是把张福叫进来,吩咐了一句“查查是谁在公主面前嚼舌头”,张福领命去了,李承珩低头看着李昭,说:“没什么,别听她们瞎说。”
李昭哦了一声,又问:“父皇,选秀是什么?”
李承珩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父皇要选一些人入宫。”
“选来干什么?”
“伺候父皇。”
李昭想了想,忽然搂紧了他的脖子,说:“我不要别人伺候父皇,我伺候父皇。”
李承珩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软了一下,他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好。昭儿伺候父皇。”
话虽这么说,选秀还是照常进行。三月初,各地秀女的画像和名册送到了御书房,李承珩翻了翻,没什么兴致,让张福挑几个家世合适的留着,其余的按例赐花退回去,张福应下,正要退出去,李承珩忽然叫住他。
“那些秀女进京之后,安排在储秀宫住着,别让她们到处走动。”
“是。”
“特别是养心殿附近。不许靠近。”
张福明白他的意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秀女们进京那天,李昭正在养心殿西偏殿里玩,她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奇地跑到窗边往外看,院墙外面,几个穿着鲜亮的女子在宫人的带领下往储秀宫的方向走。她们走得很慢,头上的珠翠在阳光下闪着光。李昭扒着窗户看得认真,冷不防被张福从后面抱了起来。
“公主,窗边风大,别站这儿。”
李昭扭着身子不依:“福爷爷,外面那些姐姐是谁?”
张福抱着她往里走,语气随意:“是进宫来办事的。”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公主还小,不用管。”
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睛还在往窗外瞟,直到张福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晚上,李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看见的那些姐姐,那些人穿的衣服好漂亮,头上的东西亮晶晶的,她想起宫里的几个母妃,她们也穿漂亮衣服,也戴亮晶晶的东西,但是父皇好像从来不去看她们,那这些新来的姐姐,父皇会去看吗?
她越想越睡不着,趁李承珩去御书房见朝臣的空档,她偷偷从床上爬了下来,张福在外间打盹,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养心殿的侧门,溜了出去。
三岁的孩子,走路还不太稳当,但胆子不小,她沿着宫道一路小跑,绕过御花园,往储秀宫的方向去。夜里宫灯昏暗,她个子小,又专挑花丛和廊柱后面走,一路上居然没被巡逻的太监发现。
走到储秀宫附近时,她听见了里面传出的琴声,有人在弹琴。她好奇心更盛,踮着脚往储秀宫门口凑。门口的侍卫认识她,吓了一跳。
“九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我要进去看看。”李昭仰着脸,理直气壮。
侍卫为难了:“公主,这里是储秀宫,秀女们住的地方,您不能随便进。”
“为什么不能?”
“这……陛下有令,不许闲人靠近。”
“我不是闲人。”李昭说,“我是九公主。”
侍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正僵持着,张福带人追到了,他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一把将李昭抱起来,脸色都白了。
“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昭被他抱着往回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