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不见不闻不看
朝堂之上,朱衣纱帽的文官互相打量着彼此,一个个皆是愤愤不平、嘴里叫骂着蛮夷小国、民俗未开、不知何为礼仪尊卑。
李庚被吵的头疼,双目微合,又因高坐于朝堂之上,自然而然的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帝王威严,他的指节一边轻抚着龙椅边的龙头,一边沉声问道,“上官大人,你意欲如何?”
久不做声的上官烨被当堂点名,只好把那玉笏重新拿正,端正着身子从朝臣之列缓缓走出,看了众人两眼,微微拱手道,“微臣以为,不如——不见不闻不言。”
大臣们皆是一脸迷糊地看着上官烨,没人参透其中之意。
“爱卿此言何意?”李庚微微睁开双眼。
上官烨解释道,“战乱不在我大楚境内,此为不看;两附属国就算翻了天,终究也不过弹丸之地,此为不闻;最后不管是婆陀灭了它乌罗汗国,亦或是乌罗汗国灭了婆陀,它们都是我朝附属,这乃是它们的宿命。”
一生为国的兵部尚书萧珏压不住火,拿着玉笏在人群里直指上官烨,“丞相所言简直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他们今日敢未经圣意刀戈相见,明日未尝不敢剑指我大楚!”
骂完方才躬身向堂上的李庚行礼,“陛下,微臣以为,丞相所言万万不可啊!附属国不经我朝允许,私自屯兵已是礼法大忌,现下还要私下开战,真应了丞相所言,若一方国破家亡,那下一个挨打的未尝不会是我大楚!”
上官烨半回身,打量了一眼“愣头青”似的萧珏,缓缓道,“萧尚书既觉不可,那可有什么好法子?”而后捋了捋胡须,笑道,“您莫要说什么以战止战,让我朝增援之类的傻话。”
闻言的萧珏瞪了上官烨一眼,隔岸观火,火借风势而燎原百里的道理他上官烨真不明白?
不说出兵入局,至少该派兵止戈。
可正当他准备张口时,一行人便站出来说什么国库紧张,经不起战事,百姓现下正要修生养息。
还有鼓吹上官烨目光长远,此举正是我朝坐收渔翁之利的智举。
殊不知,战事一旦燃起,容城的百姓第一个遭殃,若是以民为贵讲求什么休养生息,那关隘重地的容城百姓便不是大楚百姓吗?
“陛下!”萧珏的声音近乎悲悯,但堂上的李庚摆了摆手,“此事依丞相所言,到此为止!”
萧珏不可置信的望向头上之人,入眼的尽是那金砖玉瓦堆砌来的帝王高堂。
他还想再进言几句,李庚却已是不耐烦得很,“爱卿,朕的意思已经很是清楚,若再多言,便算抗旨了。”
一口气半路哽在了他的嗓子眼,出不去也咽不下,李庚见他的模样似是有些好笑,“罢了罢了,朕严重了,念若依入宫多年,侍奉有功,朕自是不会亏待她的兄长,爱卿不必怕朕!”
众臣见李庚出言戏弄萧珏,有些跟着一起暗自笑他背后的裙带关系,也有原本和他意念一致之人,虽心有不平,但也只能低着头咽气。
这件荒唐事,最后也就此作罢。
*
晚春末,孟夏初,正是人发困犯懒的初始之际。
崇文馆对她们这帮女学子,终归不算苛刻,再加之宋时安是个心软的主,故而她们午间又多了两刻钟的小憩功夫。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不少,枝头上的花团便没了之前的茂盛。
帘子被风吹起时,已经不冷了,地上的蒲团也不用像之前那般厚实了。
今日宋时安带她们温习的课业是九代十国史。
九代十国,为君者残征暴敛、为官者荒淫无道、为民者易子相食。
唯一清醒结束乱世的,是那后起之秀——卫国君主魏祥。
人如其名,似天降祥瑞,力挽狂澜地结束了这三十七余年的乱世。
他尝过武将权盛,遍地干戈四起的滋味,故而一登基便极度重文抑武,随之,文臣的权力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最高处,在当时,甚至于出兵与否,不是问将军,而是问军营里的文臣监军。
宋时安想借着这两段史书,让这些达官之女明白,乱世之下,百姓最为悲苦。
谈及此,他不免嘴角有些苦涩,淡淡地释然一笑,“诸位可知,微臣之名,宋时安?”
台下人摇摇头,宋时安接续道,“时安一名,是微臣祖母取的,那年恰逢汉水干涸,家里收成不好,但我又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生。”他说的眉眼慢慢下撇,“本就收成不好,家里还平白添了人丁,那时候全家的念想就是熬过去,卑职的名字便是那时候家人的念想。”
时安,一时之安。
悠然间,楼徽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取世字呢?一世之安的寓意岂不是更好?”
宋时安叹了口气,“微臣当时也想过,许是祖母识字不多。”闻及此言,楼徽音不禁浑身有些不自在,是自己多言了,瞥了眼台上的宋时安,他眉宇间的忧愁又重了几分。
“微臣也是后来才知道,一时之安在当时来说,已是奢望,何况一世之安?”
他反复揭开自己身上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痕,想让这些贵女明白世道之下,平民百姓是多么渺小的沧海一粟。
课前听闻前朝打算按兵不发,以容城的三万计百姓换取两败俱伤的渔翁之利时,他当时正在书架前翻阅着一卷有关九代十国史的书,书里写着什么“平民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父母者,乞于街头,低价卖女”……
如果不是书的名录处写着《乱世通鉴》,他怕是要真的精神恍惚了。
按兵不动的缘由他听过,他自问,不能说全无道理。
可是,他心中不平,明明读了十余年的圣贤书都写得是什么“民贵君轻”,但眼下真兵戈相见了,却要弃民保君。
望向周围洒扫的宫人,再看看正身着绿袍的自己,除了被宫人叫一声“宋学士”,自己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唉……
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书页,心又疼又急,双目放空,盯着一处不动,身边洒扫的宫人向他行礼他都没有听见。
末了,他决定,在下午温习九代十国史和卫国史的时候,不再像往常一样略过九代十国。
既然是史书,既然是先人之前经历过的真事,那便好好讲讲。
讲讲兵戈之下,苦不堪言的百姓。
先是乱世之源——兵权更迭频繁,乱世当道,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判上。
后是乱世之道下,各国各朝的制度礼崩乐坏,毫无秩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