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圣旨
这还是姜妙第一次不在京城中过中秋。
往常这时候,府里的厨子一定会做上一桌佳肴,父亲会难得开一坛好酒,娘亲则会着人买了她最爱吃的糕点零嘴来,允她尝市井里的味道。
一家人也会在庭院中赏月,把宫里赏下来的好葡萄摆上一盘。
姜妙有时会对着月亮许愿,小时候许愿娘亲不查她的课业,长大些许愿可以同卫樱溪肆意地玩,后来许愿不用嫁人又或可当个寡妇,而今……
她抬头瞧着那轮似乎看不出一点区别的月亮。
也不知若新愿望与过去的愿望冲突了还做不做数。
“妙妙,做什么呢?”卫樱溪见她一个人在这里坐着,蹦跳着走来揽住她的肩。
姜妙收敛思绪看向她:“值此中秋,不该赏月?”
卫樱溪笑道:“瞧你一人赏月怪落寞的,那头宴饮正欢呢。只是这安西府终归没什么好东西,不及京城丰富。”
姜妙便道:“连年战事,今年才好了些,又赶上夏天雨水不够丰沛,今岁的粮食够果腹已是不易,哪里像京城那般铺张?”
卫樱溪想想也是,又想起好玩的事,朝姜妙说道:“不过那些西格人看着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着许大人准备的好酒好菜好一阵夸赞,我瞧淳于嘉月的样子不像说谎。”
“西格部地处安西府西北,又有大半是草原,耕地想来更少,百姓以放牧为生,便更难有开平府那般丰饶。”
卫樱溪叹了口气:“其实不打仗也挺好的,到时候卖点牛羊来,换点粮食蔬菜回去,两边的百姓都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不也是好事一桩?”
“你我都知这样的道理,但是人心总是贪婪。若非他们西格部内部权力更替出了问题,既能抢夺,哪又会来大宁求和?只是阴差阳错,对百姓来说,算件好事罢了。”
“唉,”卫樱溪深深叹气,“咱们不也是因为……”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人多眼杂,倘若被有心人听去,万一影响了大计,可真成了罪过。
说至此处,卫樱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之前同我说的事,我倒有些眉目了。你瞧那位许大军师如何?方才我来找你时,瞧见他与我哥说话,他不便行动,但是脑子好使啊!”
“哦?”姜妙故意将这一声拖得很长,目光在卫樱溪脸上上下打量。
卫樱溪让她看得心突突乱跳,拍了她一下:“你只说这人是不是很适合?”
姜妙哈哈大笑:“自然适合!我瞧着,你也不必同我一起回开平府了,到时我跟着淳于公主回去,你就留在这,与许——大——军——师——一道完成大计,如何?”
她故意说话“阴阳怪气”,卫樱溪一急,脸颊都憋红了。
姜妙笑得更加开怀,此前没少被这丫头调笑,如今总算是“报仇”了!
*
夜已渐深。
整个山寨之中却还弥漫着节庆的酒气。
盘踞在此的山匪轻易不敢下山,他们为数不多的享乐便是喝酒吃肉划拳,偶有比武、掳掠女子这等事情掺杂其中,却是少数。
今日中秋,好不容易有个可以敞开胸怀大喝的时机,整个山寨从上到下俱是畅饮,因而后半夜三三两两倒在一处,大半不省人事。
山寨的大门会有专人站岗巡查,可寨中却没有。
他们在此处多年,名声已传遍安西府,从未想过自己寨子内部会被攻击。
事实也确实如此,苏定钦从那柴房后面卸了半扇窗户跳出来,四下扫视,确认此处易守难攻,若官府想强行剿匪,只会把自己陷进山腹泥潭之中。
不得不说,这伙人很会选位置,寨子盘踞在一处山头,但偏生这山头后面还有个山头,是以这山寨还有一半在山腹之中,而那两人所说的矿洞,就在他们大当家居住的山洞另一侧。
苏定钦本能地觉得这矿洞与那位大当家所居的山洞当是相通的,只是若从前丢失的粮食和兵器果真进了这山里,除却那个矿洞,此处并无可以藏匿那么多东西的地方。
他不得不去。
若论及功夫,他当然比不上点漆,甚至也比不上折白,可若论起骗人,那俩加一起也骗不过他去。
蔺怀松曾言世间能骗过他者再没有对手,偏生苏定钦就是那个能连他一起骗了的。
于是在放倒一个本就醉得不大清醒的山匪之后,苏定钦换了对方的衣裳,彻底融入了这山寨之中。
*
翌日清晨,姜妙早早就起床梳妆。
既已接到淳于公主,接下来便需商议启程回京的细节,因他们暗中展开诸多行动,故而此事皆在那位病弱军师许照临的书房中秘密进行。
事情并未出乎最初的预料,蔺怀松今日天不亮就离开府衙,至此时才刚回来,带回了那处山寨的消息。
那边着人来送了一封信,让准备白银千两赎人,另要准备两大车粮食,他们才会把人活着放走。
此为苏定钦离开前与他们约定的暗号,一旦收到消息,说明他已准备行动,需要安西府这里安排人接应。
蔺怀松将信纸递给许照临:“那处山谷我不如你熟悉,我这里虽有些死士可用,但不知如何入手,鉴昀就一起安排了吧。”
许照临接过信纸,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表情,阅过信后便将其直接扔进旁边的一个小火盆中。
姜妙好奇他这时节便已用了火盆,细细去看,倒瞧见里面不少纸张焚烧的痕迹。
“秦微将军麾下左部会从此处上山,伪装成伐木的山民,蔺世子的死士,若有身手矫捷者,不妨带着钩锁从这处峭壁攀爬。”许照临指着简易地图上的路线交代,间或有几声咳嗽。
不知是不是中秋过后夜里稍凉了些,瞧着他的病也好像更严重了。
“若一切顺利,砚恒应当于今晚从西南方向逃脱下山,你们趁夜色接应,更易成功。只是人质失踪,山寨恐会生变,倘若有意外,便要命东南方向以火攻吸引注意,救人要紧。”
蔺怀松照着他所说,将那地图细细看过一遍,又将许照临所说一一记下,这才道:“我这就去安排。”
姜妙始终坐在一边静静瞧着,等蔺怀松又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她才开口:“许公子可有万全把握?”
“世上事难有万全之策,砚恒也是我的好友。”
他并没有回答,然姜妙却已明白了意思。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只是好像问那么一句,就能多一点希望一般。
“我去瞧瞧淳于公主,许公子好生休息。”她说着,同卫樱溪一道站起身,刚准备往外走,门外却忽跑来一个传信的小厮来。
“公子!”他砰砰砰地敲门,声音焦急万分。
许照临微微皱眉:“进来。”
约莫十来岁的小厮冲进屋中,见到姜妙和卫樱溪也在,左摇右晃地行礼。
“见过姜大人、卫大人,老爷说外头来了个传旨的公公,让公子和两位大人都去接旨呢!”
“传旨公公?”卫樱溪惊呼出声,“这不是安西府吗?哪来的宦官?”
姜妙也是一惊,因此次梦中是她未曾到安西府时发生的事情,这所谓传旨一事全然不在预料之内。
安西府当然没有宦官了,这人恐怕该是近一月前从开平府出发,昼夜兼程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