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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的千层套路》

26. 桃夭

大概因为是外出随意走动,来人并未上大妆,更衬得雪肌丰腴。头上一枝嵌珍珠累丝簇花头钗松松挽了头发,却有龙眼大的东珠坠在耳畔,在阳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沈婉宁停在了离崔明舒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这样手抱几枝二尺来高的桃花,静静地看着她。

冰冷空洞的审视如有实质撞了过来,崔明舒恍若未觉,若无其事地缓步走了过去。

“许久不见,娘娘近来可好?”

一点奇异的香气随风散开,崔明舒这才收敛了表情,继而正色看着眼前的人。

沈婉宁身上完然没有寻常宠妃的嚣张气焰,谈笑间还留有恰到好处的娇憨。她圆圆的猫眼有意识地睁大,眼波流转间透着消磨不了的年轻和天真,然而目光在触及崔明舒时闪过狠厉的光。

“难为你日理万机,心里还惦记我这边。”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往外蹦,崔明舒甚至能从这软绵的声音中咂摸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托太子妃的福,除却最近心软吃了点亏,其他没什么不好的。”

一个连名义上的生母都放弃的太子加上一个命不久矣的孤女,她沈婉宁能不计前嫌多保他们二人几年的尊荣,谁能有她心肠软?

可结果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刚弄走一个卢令昭,反手捧出来一个协力六宫事务的崔明舒,真是自找麻烦。

“娘娘说什么玩笑话,反正我是不信谁敢占堂堂贵妃的便宜。”崔明舒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若真如此,那也应是娘娘福泽深厚,此番小亏抵大灾,吃亏未必是件坏事。”

风吹起来,桃花雨纷扬而下。崔明舒的衣裙轻摆,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着走。

闻秋在她身后轻声提醒:“殿下。”

崔明舒脸色还很苍白,低低咳了两声,对沈婉宁微微一笑,请辞动身找避风的地方。

万一陪沈婉宁在这儿吹冷风再染了风寒,回头她又得听周珩没完没了的唠叨。

沈婉宁知道她身子向来不好,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迈步跟了上去。

“什么吃亏是福,不过是无能之辈忍气吞声的说辞罢了。我倒也无妨,一报还一报嘛,大家不都这样。可是咸宁啊……”沈婉宁眼珠子跟着她动,脸上的肉紧绷着。

“你说挡灾,我会有什么大灾呢?”

“哪怕是身居高位的人,福祸还得由天命裁定,进退亦忧。”崔明舒侧过脸,但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娘娘有远志,想必不愿这样俯仰由天。可惜天命难违,反叛之人不受灾殃就摆脱不了天命。如此看来,娘娘吃的那点亏或许是上天降下灾殃的警钟。如果能够及时止损,何尝不是用小亏挡大灾?”

沈婉宁难道自信仅靠跟沈介安划清界限甚至是大义灭亲,便可以打消嘉平帝外戚干政的顾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嘉平帝对她动的那些心思即使没有到洞若秋毫的地步,也必定是有所觉察。

她要是没有被一时的得势冲昏头脑,就应该马上清醒地意识到急需解决的不是眼前分权的太子妃,而是皇帝背后的猜忌。

眼角那颗小红痣随弯弯的眉眼微提,印在她苍白的脸上有点惊心动魄的味道。

“随口一说而已,娘娘切莫往心里去。”

说者看似无意,听者却是有心,这话稳准狠地往娘娘的心窝里戳。

沈婉宁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蔓延。

他们并肩而行,步入一处防风的亭子里。四面挂上了鲛纱帐,形成相对密闭的空间。

宫女准备接过桃花,沈婉宁有些恍惚地摇摇头不用,像是要占据什么似的,单手将花拢进怀里,在石椅上坐下。

哪怕刻意去遗忘,那些火光下扭曲哭泣的面容,却仍然日复一日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她脑海,沈婉宁连做梦都在反复确认,自己是否真的从沈家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了下来。

三百五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沈介安那张嘴说出来的东西虽然最好不要信,但有句话没说错——

“任何人和事,无论有多么错综复杂,其实对所有人而言都能归类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有价值的存在,另一部分则是无意义的存在。但雍都米贵,容不下太多无意义的废物。你不利用好他们让自己变得有价值,那就只能等着被他们榨干价值然后丢弃。”

而沈婉宁,这两个部分都成为过……如果当初没有及时站队,成为嘉平帝和沈介安之间联系的纽带,今日的她只会是黄土垄中那三百多具白骨里的其中之一。这样就看不到真实的天下了,那多可惜啊。

不过没有如果,她靠着谨小慎微和对权力的无限渴求,一步步成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男人的附属品。而现在,她沈婉宁住在全天下最奢华的宫殿里,吃穿用度无一不比肩帝王,坐卧行止侍奉在侧的都是精挑细选后的宫人,享受着世间男男女女的憧憬艳羡。容貌、子嗣,她一一攥在手里,连皇后的尊位也近在咫尺。

已经拥有了看似能得到的所有,她难道会就此罢休吗?当然不!沈婉宁接着产生了一种恣意、惶恐混杂的跃跃欲试。

如同久饿之后的野兽吃下第一块血肉,饥肠辘辘的状态稍有缓解,但汹涌的食欲马上反扑,直上脑颅。

其实完全可以更进一步,她只需要把幼子扶上皇位,到那时她就是权摄天下的皇太后。

她才不要停留,出嫁前抄家的那一夜,又冷又长,禁军伪装成的盗匪随手就能给四处乱跑的丫鬟背后来一刀,利刃的寒芒夜夜将她惊醒。

不爬到最高处,她永远活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和那些无知到死的丫鬟没什么不同。

若滔天的权柄在手,她要大施拳脚,要以女子之身搅动山河。

难以褪去的疯狂野心和浓重欲望从眼底划过,沈婉宁抚了抚耳际的东珠坠子,转而对崔明舒道:“太子妃从建章殿过来,待会儿可要去长秋宫看看?”

“未有长秋宫的传谕,无故不敢去惊扰静妃娘娘清修。”崔明舒凝视着她耳边的东珠,嘴角的弧度其实是似笑非笑的,明亮又锐利的眼睛好像能将她整个人看透。

沈婉宁后知后觉有些不自在,就见崔明舒慢慢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要我说也是,昨夜长秋宫抬出去不少宫人呢。现在过去,静妃有没有空搭理你另说。没有皇上的召令,光是应付长秋宫门前的禁军就得耗费不少心力,倒不如在这陪我说会话。”沈婉宁保持仰头的姿势,饶有兴味地等着崔明舒的反应。

如果不是看见那对多情似无情的眼睛向上挑了挑,沈婉宁几乎陡生一种错觉,自己说起的只是个对崔明舒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也只有这会儿您还愿意和我说话,日后我有的是机会跟娘娘打交道,到那时娘娘就该嫌我烦了。”

卢令昭是自食其果,但权力斗争沾染上无辜的鲜血,还是令人不忍唏嘘。哪怕见得多了,崔明舒依旧难以视人命如草芥,厌倦地不欲在这上面多谈。

“怎么会?聪明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从不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沈婉宁自然而然地握住崔明舒的手,掌心柔软火热,腕上的红玉珍珠镯子却冰凉得像是水蛇鳞片,“太子妃是难得的聪明人,若是有你常在身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一阵香风暗动,崔明舒再次从她身上闻到了那种不知名的香气,这次离得更近,聚拢得更为浓稠。仔细闻来,那是桃花的味道。

不同于寻常桃花那种并不浓烈,甚至称得上若有若无的花香。沈婉宁周身的熏香馥郁芬芳,像是无数桃花揉碎了快要腐烂时的浓郁气息,与手上淡而又淡的桃花香纠缠。

镇静的香味叫人的鼻端不自觉探寻,而当这股幽香全然展开的时候,已经是掉进了它的领域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崔明舒笑笑,慢条斯理地抽出了素白的手,随即抬手将对方不合时宜的那只爪子反扣在桌子上。

“那就这样说好了,以后会经常叨扰的,还请娘娘多多指教了。”

手背上粗砺有力的冰冷触感,出乎沈婉宁的意料,像在品尝糕点的时候猝不及防咬到了石子,这让她觉得受到了欺骗。

这的确是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垂眼看去,肌肤细腻得几乎浮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实际可不是这样,畸曲的骨节贴着雪白皮肉,手心满是不平的伤茧。

“……”沈婉宁面上笑意微微一愣,随即恢复如常。该有的谈话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设想的敲打也被生生打断,导致现在的局面令她有些别扭。

“我不过比太子妃虚长了些许岁数,谈不上指教,盼着莫要辜负你我之间的缘分罢了。”沈婉宁轻轻别过眼,隔着纱帐看向随风簌簌下落的桃花,“仔细想来也巧,你刚好在这花开得最好的时节来,也是和这些桃花的缘分。”

“这种桃花还有一个俗名,不知道太子妃有没有听说过?”

崔明舒笑而不语,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寻常桃花大多开在初春,花一谢就该结果了。可它不一样,开在暮春的十余天里,不能结果只能被人观赏,绽放得绚烂却又短暂无用,所以叫做十日红。”沈婉宁不知是嘲弄还是惋惜地摇摇头,“它的盛放,意味着春天的终结。可惜……蛰伏了这么久能如何?现在开得好又如何?穷尽一生都等不到盛夏,熬不到结果。”

崔明舒捞到协理六宫的好处,却因此得罪了她。没有她的从旁相助,周珩这个太子怎么可能安稳活到今年盛夏。这得与失,谁说得清呢?

“花事非人事,强求不得。”崔明舒指尖像是捏着棋子般,一下一下地敲着石桌。

下棋输子是常有的事,与其恋子以求生,不如弃子以取胜。保有执棋者的身份,利用谁不是利用,没了沈婉宁还有张婉宁李婉宁。

她笑眼眯眯,嘴唇弯成月牙状,觉得眼前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得跳脚的沈婉宁,才更像是本人口中的十日红。

崔明舒声音里有柔和的笑意,垂眼看向沈婉宁怀中的那几枝桃枝:“不过只要自己永远处在赏花人的高位上,何须在意花无百日红,此花开尽更有彼花开。”

沈婉宁在崔明舒平静的语气里,稍微放松了一点,重新找到了俯视对方的姿态。于是沈婉宁从措手不及中走出来,将崔明舒的话统统归为无计可施下的倔强嘴硬,一律充耳不闻。

她顺着崔明舒的目光,折下一簇半开的桃花,别在崔明舒的衣襟上。

崔明舒看她,沈婉宁只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等芳菲配新妇,最是合宜。”

沈婉宁随之上下打量崔明舒,似乎在琢磨少了点什么。思索片刻后,她笑容和煦地拉过崔明舒的手。

“还是少年人的腕子好看,最适合带些红色的东西。”她说着将自己手上的红玉珍珠镯子褪下来,给崔明舒带上,“玉镯易碎,不比金镯耐摔,太子妃可要当心了。”

“长者所赐,不敢推辞,我——”

崔明舒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突然止住了话头。

怎么好好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沈婉宁疑惑地看着她。

直到外头脚步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传来,沈婉宁才意识到什么略偏了偏头,向掀帘走进亭子的自家宫女淡淡道:“怎么了?”

宫女对着两人深深一个屈膝,紧接着快步走到沈婉宁身边,俯身附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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