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段暄单手撑着额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坐到了天亮。
他浑身僵硬,四肢都失去知觉,毫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乍一看还以为他在搞什么cos思考者雕像的行为艺术。
对面邻居空了半年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在装修,大清早就有好几辆货车开进开出。
两户的大门正好错开,每辆去往邻居家的车都要经过段家门口,虽然工人们已经尽量降低噪音,但声响在清晨的别墅区依然显得尤为突兀,吵得段暄脑仁疼。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望向窗外,外头已经天光大亮,阳台的窗帘没拉,晨光散入室内,恰好能让他透过墙边的装饰镜看清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无表情,衣着面容有几分凌乱,但并不颓丧。与自己视线相对,段暄的第一个念头是跑路,他就算是饿死,也绝不可能去给别人暖床。
第二个念头是:别说,还真别说……这张脸真挺适合给人暖床的。
坚韧不拔的落难公子段某闭上干涩的眼睛,果断拒绝了上天喂到嘴边的软饭,站起来抓了抓头发,缓步挪去浴室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段暄脑海里闪过几个月前,段元青第一次和家人透露集团的财政情况已经接近崩溃时的沧桑面容。
段氏集团是家族企业,底蕴虽然比不上那些“老钱”深厚,但也是有背景有势力的。几十年前乘着时代浪潮风光无限,传到他爹这一代,好日子终于到了头。
段元青,人称江城点子王,平生最擅长灵光一现和一意孤行,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不是个守业的料子。
行业风口变化太快,睿智的段总还没赶上这一个呢,大家就去下一个了。本来管理能力就不行,上一把在区块链里亏的钱还没补上,下一把又跳进了元宇宙的天坑,资金收不回,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整个集团都陷入了泥潭。
要是没有段暄这半年多来四处斡旋,段氏集团可能早就改名换姓了。
可他毕竟年轻,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一夜之间变出几十亿流动资金来,只能像蜘蛛一样在各方企业于势力中牵起脆弱的丝线,中间挂着摇摇欲坠的段氏集团和他的家庭。
想起昨天晚上那惊世骇俗的对话,段暄无语到极点,甚至觉得有些荒诞的幽默。
从他爸那支支吾吾的语气和谨小慎微的态度来看,这场名为“送礼”的小品很大概率只是段总的自作主张、是段氏一方的独角戏。
估计在段总的逻辑里,目前的形势只有两个需要关注的重点:家里有个天大的人情要还、家里只有段暄这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礼”。
这么一想剩下的问题就像加减法一样简单,只要段暄等于人情的公式成立,轻轻一抹,帐就平了。
段暄扶着浴室墙面诡异地笑出了声,他气父亲如此放弃他,又气自己竟然理解了父亲的思考方式。
不论如何,要他放弃自由和尊严那是不可能的。段暄已经打定主意要跑路,段总那边的烂摊子就让始作俑者自己收拾去吧。
他裹上浴袍走出浴室,被站在自己床边的越燕岚女士吓了一跳。
想来是还没从昨天晚上的尴尬劲里缓过来,越女士表情有些古怪,捏着手看一眼儿子,又迅速低下了头。
到底是亲妈,段暄不忍心看见她这幅神情,率先温声开口:“妈,怎么起这么早?”
他半点没提自己一夜没睡的事,越燕岚凝视着他疲惫的眉眼,应该看出来了,但也不说,只问:“你想吃什么早餐?妈妈去给你做。”
哦,粉饰太平,段暄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他妈妈不是强硬的人,按照经验,一晚上已经足以让他爸把越女士说服,让她也同意了这个“送儿子去云总身边”的荒唐计划,所以才有今早她这补偿似的嘘寒问暖。
“我不吃,等下去找庄项明。”段暄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在椅背上,自顾自走进衣帽间。
但又怕自己的话太冷硬让妈妈难过,他又探出一个脑袋朝床那边喊:“晚上炖汤吧,这两天情绪波动大,吃点清淡的。”
听起来像是在说他爸快把他气死一样,越燕岚跟到了衣帽间外,眉头紧锁,“你爸他……都是事出有因,妈妈也很抱歉,儿子。”
段暄没应她的道歉,看起来根本没被昨晚的闹剧影响似的,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仪容仪表,然后俯身抱了抱越女士,“我们都冷静一下,我晚上再回来。”
闻言,越女士立即欣喜起来。这样的回答和态度似乎代表着儿子的让步,也许他也已经默许了段总的提议。
越燕岚赶紧拍拍怀中人的背,笑回:“好,好,晚上妈妈亲自给你炖汤。”
段暄抽身离开,他确实应该冷静一段时间。亲爹是头倔驴这件事当儿子的比谁都清楚,段总下定决心的事情谁来都劝不动,留在家里只会让段暄越想越生气,不如出门。
他需要时间来伪装,跑路又不是想跑就能跑。云总下周一才大驾光临来签合同呢,跑得太早容易被他爸抓回来,刚好押到云总床上怎么办?
最好是周日晚上跑,在他爸妈都以为他已经认命的时候,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明明白白告诉那位神秘的云总:
他段暄,是不会屈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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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半,集青区CBD某写字楼下,各位打工人带着冲天怨气半死不活地奔赴工位,段暄和庄项明一人端着一杯九块九的咖啡蹲在店门口商讨未来大计。
“所以你的意思是,伯父伯母要把你卖给一个不知道四十岁还是五十岁的女人当男宠?”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段暄没好气地踹了庄项明一脚。
“你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有机会向上社交傍上富婆拿到大结果,”庄项明突然捏起嗓子,还特意腾出手来掐了个兰花指,“这可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
段暄在痛骂庄项明真是个歹毒的男人和吐槽他这知识都学杂了之间犹豫0.1秒,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两个年轻女孩瞪大眼睛路过。
她俩假装不经意瞥过外面的这俩帅哥,表情震惊,走出去四五步后又迅速贴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并且同时回头看了段暄一眼,大概是感慨于现在的大环境真是差,有点姿色的全下海了。
段暄:……
段少狠狠灌了一口冰咖啡清火,被香精味十足的风味糖浆齁到嗓子,拧着眉控诉庄项明:“到底是我破产还是你破产?现在连一杯星巴克都不能请我喝了吗?”
庄项明从咖啡纸袋里掏出一个联名冰箱贴,把塑料包装摇得哗哗响,“你懂个锤子,这才是正戏。要不是佳佳想要这个冰箱贴,你连这杯九块九都喝不上。”
佳佳是小庄总隐瞒身份正在追的一个自家公司的职员,刚毕业,用庄项明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包包和珠宝,只爱一些小塑料片和印花徽章,特别可爱。”
兄弟在体验青春恋爱,自己要面对做鸭困局,如此落差下,段暄好悬才忍住没拍屁股走人。
善心的段少给兄弟建议道:“咖啡我都喝了,你就只给佳佳小姐送个冰箱贴过去?太简陋了吧。”
庄项明睨他一眼,“当然要给人家点别的奶茶,难不成真让人家喝九块九的啊?”
正端着九块九的“施舍”的段暄立刻起身要走,被庄项明拽着留下来:“好好,说正事,正事要紧。”
提起这荒唐的“正事”段暄就忍不住皱眉,“你有什么建议吗?”
庄项明咧嘴笑了:“小主,我唯一的建议是你赶紧学学甄嬛传,到时候在陛下面前争宠说不定能用上。”
段暄:“……你再说一句我就让陛下把你家一起收购了。”
庄项明大喜:“好!还没上位呢就有宠妃风范,你指定行!”
段暄不想再和他纠结什么大结果了,直接了当地说:“你帮我查查回国的这个云总,最好是情感方面,我在家不好问。”
“刚不是还说要跑路,改主意了?”庄项明点头表示答应,嘴上依旧揶揄着兄弟。没办法,这太好笑了,把儿子送出去还人情的主意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
两人转移到小庄总的办公室,段暄仰躺在沙发上,正研究跑到南非还是智利更保险时,听见庄项明憋着笑给他发过来一条链接。
段暄疑惑点击,迎面就被港媒辛辣的标题艺术震撼到——《今年第三位,云家掌门人再添新宠!亲密同游泰晤士河,廿二岁后生仔傍实,够做佢个儿?》
云家在大陆没人敢写,港城可是有不少小报指着编造花边新闻吃饭,他们不敢写京市那几个姓云的,就挑着国外的这一分支作文章。天高皇帝远,伦敦的云总管不到港城来,何况这么好的素材,不要白不要。
段暄拧眉看完,连挤到自己身边的庄项明都忘了推开,目光停在标题“新宠”那两个字上久久无法移开。
庄项明拍拍好友的肩膀,压着笑音道:“想开点,云总这次回国可是带着整个长宁投资回来的,到时候别说你我,你爸、我爷爷这些人,见到她不也得是恭恭敬敬的吗?”
“忍一忍,说不定你辈分就直接飞升成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