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六十
大公子稍稍用力,陆砚舒便呲牙咧嘴,“蛮力取胜,胜之不武!”
沈首辅鼻息一震,“胜者为王,我管你那么多。”
砚推官出仕时间不长,官场对她影响最深的,恐怕就是这位首辅大人。
抛开家国情怀等宏图大志不谈,沈首辅的处事风格独树一帜。凡事为与不为,出发点极为简单,那便是于国于家于己,有什么好处;目标也很凝练:是否能为陛下解决问题。
现如今皇帝亟需解决的核心问题,便是充盈他的国库。
想到那位九五至尊,陆砚舒不由得冷笑,“咱们这位君父,拿着大把的银钱一不开疆拓土,二不体恤民生,成日想着修他的精舍道观。首辅大人呢,只管鞍前马后的替他敛银子,真不愧是肱股之臣~”
这话说的,简直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沈策安眉间拧出来的那颗棋子愈发的黑,作势又要去捂她的嘴,“这张嘴还是缝起来踏实。”
省得信口开河惹祸。
砚舒的胆儿也是被他吓唬肥了,“下一步,首辅大人意欲何为?”
“等着。”
沈策安不假思索。
“??”
朝中大事小情都等着小阁老回去批红,陛下怎能少了他的肱股,沈首辅怎么耗得起啊~
“不会拖太久,”沈策安貌似胸有成竹,“徐三已然怒极,回去必然有动作。”
砚推官一声苦笑,“到时候传出来,又是徐恭「一怒为红颜」,我又成了那一滩祸水,首辅大人你就不能换个人坑么。”
沈首辅扫了她一眼,“说话凭良心。这趟出门我不止一次说各走各的路,是砚推官自己三番五次寻过来的。”
陆砚舒一时无话。
人的际遇大概真有命定之说,即便偶有突然,也皆是宿命。此次瀛海之行,实属临时起意,砚舒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议,赶上首辅大人外出办差,纯属事出凑巧。
见她沉吟,沈首辅又补上一刀,“还是砚推官觉得,安南王之子是本官差人掳走的…”
这下子轮到砚舒慌了神,她慌忙去捂沈策安的嘴,“你这才是要造反!”
她的嗓音发抖,这话要让旁人听去,语气一变,意思可就完全变了。沈策安拍开她的爪子,“胆小如鼠。”
砚推官黛眉倒竖,“你胆大,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要如何妄为。”
说罢起身,拂袖而去。留沈策安在原地,越过窗棂,远眺群山。
朔风吹来,大雁衔芦而过,北方重镇的冬月,寒意来得更早更重一些。通体冰凉,他裹了裹身上的鹤羽大氅,在这雅室坐了许久,怎么这会儿倒觉得冷起来了…
低头细细思量,大概是,方才怀中有她。
孙夫人的马车隆隆向前,砚舒瞥见琳姐脸上似是而非的笑意,不禁发问,“当真离得太近了?”
金西毫不遮掩,“给二位一床锦被,便能直接过日子了。”
砚舒挑眉,看客尚且如此以为,更别提徐家三郎。
砚推官稍加思忖,“传书给尹寺卿,咱们稍晚些回京。”
孙琳颔首,看来砚推官势必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她低声轻叹,“刚好我也不愿回京。”
砚舒诧异道,“孙玉圣还在闹?”
岂止是闹,简直变本加厉。
孙大公子屡次叫嚣要亲自出马,将孙推官「缉拿」回府。砚推官蜚声,“那正好。多逗留些时日,给那小郎君彻底「断断奶」。”
次日,适逢十六,瀛海开集。天色晴好,小吃摊前热气蒸腾,杂货铺门口琳琅满目,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看客围上来一圈,直接堵了推车挑担的半条路,吵嚷起来越发嘈杂热闹…
婢女砚舒跟在孙夫人身后,东张西望,好生开怀。
堂哥「李大爷」在前头开路,“想要快速了解当地民风,融入本地百姓,最快捷的法子便是赶集。”
一行人纷纷点头,只有金西心有余悸。想当年,她就是花灯大集上被人迷晕拐走的。
她戚戚然道,“这里人声鼎沸,大人都容易被冲散走丢,更何况孩童。”
他们打着「办私事」的旗号北上,退亲又不是什么喜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家自然不会多嘴。几位推官想从孩童丢失入手,可若是直接去找苦主或府衙,那身份便会彻底暴露。
不如干脆先出来逛逛,赶大集时最容易丢孩子。
只不过瀛海不愧是北方首屈一指的富庶大镇,集市规模虽大却井然有序,连个缺斤少两打架斗殴的都鲜有,官府派过来的市司无所事事,干脆也袖手听起了书…
几个人吃了一肚子的点心果子,走得脚底发麻,却一无所获,只得先找间茶肆小坐歇息。
孙夫人蹙眉,嘟哝道,“莫非首辅大人驾到,坊间传出了消息,都避风头去了?”
砚舒却被不远处的一个歌舞场子吸引了视线。
但见几个侏儒吹拉弹唱,各显其能,在一众卖艺人中间格外醒目。那几人有男有女,一身的曲艺童子功,功力雄厚,招揽的看客颇多。
正翘首看着,伙计端上了热茶,顺着几位的目光看去,笑吟吟道,“客官好眼力,小店这里是看这帮矮奴表演的最佳位置。”
“矮奴?”
孙夫人从跑堂的口中听出了几分不满与鄙夷,李大爷亦皱起了眉,“那些伶人身长不足四五尺,好不容易有条养家糊口的路子,干嘛叫这么难听。”
伙计瞥了一眼那个热热闹闹的场子,“诸位不必可怜他们,整条街上就数他们的买卖好。”
孙夫人扯了扯唇角,“他家买卖好,你家不也跟着受益。”
同为苦命人,又何苦为难彼此。
伙计又扫过去一眼,“郎君说得是。不过我等草民可没他们那种好命。”
“??”,孙夫人不解,身后两个婢女也是面面相觑。那几位侏儒伶人头颅巨大,身材五短,与残障无异,命好在哪里?
“夫人有所不知,物以稀为贵,人亦如此。他们这等异人,不知何时就被高门大户相中,买到富贵人家养着去了,可不是命好~”
伙计说完便匆匆跑走了。
是夜,月如钩。沈兵拿着手里的便笺犹豫再三,还是请示到了大公子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