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夜黑风高挖坑日
恍惚见,他被沁娘架了起来,她的肩膀像竹竿一样努力的支撑着站不稳的身躯,枯瘦的骨头顶着他的腋下微微发疼,他分了些力道给脚掌,疼痛感才得到缓解。沁娘颤颤巍巍的扶他上楼,踉踉跄跄也嘀嘀咕咕。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似乎是发牢骚,或许是感叹他太重。
有意将一边力气整个卸在沁娘肩头,耳边的嘀咕声再度响起。
似乎是靠的太近,瞬间,一阵油烟混杂着黄芪羊杂汤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他闻惯了。
七岁以前,他是被厨房的油烟味,皂角味,甚至是梧州老宅记忆中浇灌农作物的粪水味熏大的。
他闭着眼睛配合沁娘,等她替他换掉外衫,上好药,直到将带血的衣服一趟收走,才缓缓睁开眼,听着楼下的动静。
徐官人正帮他接待爹,他看不见,却想的到,定是弓着背认错。
态度虔诚且专注。
他翻了个身,手臂上的伤被压在床板上,一阵钻心的疼传来,他呲着牙,又缓慢将伤臂抽出。
师父给的金创药效果历来不错,可这次却愈合的极慢,伤的深是一个原因,其他的,比如,柏长淮特意抽打伤口,自己在破庙里怕疲劳过度,被狼崽子捡了便宜而特地撕开衣袖,反复的撕扯,让原本粘连的口子多次裂开,可能会留疤!
拜楼下那人所赐,身上的疤本身就不少,也不在乎多一条。
夜很黑,躲在黑夜里的人,听觉异常灵敏,却未听清楼下二人持续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隐没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像两只躲在米缸阴暗处偷吃的老鼠。
听不听的倒也还是无所谓,父亲一走,徐官人明里暗里的会将父亲的指示往他耳朵里灌,直到起了茧子。
月光打在院内,倾泻下来的犹如丝绸一般挂在树梢上,枫树下定然还站着刚换了血衫的沁娘,她轻声的抽泣,又怕污了郎主的耳朵,只片刻,就进了厨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在梧州老宅发生的一些琐事,他的踏火是母亲送的,徐官人将他抱上马背,交待他牢牢攥紧缰绳,夹紧马肚子,他咧着嘴哈哈大笑,却被母亲心急的一鞭子抽醒,马儿狂奔,马上的他惊惧不已,大喊大叫了几息,却发现没人来救他,清晨的日头将整片草场染成温暖的红色,母亲站在风中,扬着马鞭,笑的合不拢嘴,“这才是我哈日则的儿子”,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他本能的趴在马背上,身躯将马儿贴的紧紧的,母亲狂奔过来,抓住马驹的缰绳,抱起他狠狠的亲了好几口,他羞赧的埋在母亲的发窝中,忘记了埋怨她用皮鞭赶马的事。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思绪声音被拉回屋内,他空洞的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哈日则,哈日则...母亲叫哈日则。
母亲的名字可真难听!可架不住母亲长得美!可长得美是一种错!
他揉了揉有些发硬的太阳穴。
踏火受伤了,那枚蹭过马臀的飞镖,无毒,镖身却刻着一个奇特的印花。
是东宫的标记!
他轻轻的转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团废纸被水泡的稀烂,却隐约能看见一个死字。
用的十色花笺!
眼皮微微抖动,他起身点灯,未伤的右手在纸上描记忆中的那个死字。
墨汁在硬黄纸上来来回回,字迹落定,确实是个死字。却是女子笔迹!
突觉天气太过闷热,他推开了窗,一阵风灌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豆腐西施院子里的奇怪声响。
他探出身躯,却瞧见夜黑风高,有人在他窗子下头嘿楸嘿楸的挖土。
月光将那个提着铁锹的人影拉的很长,像是树身上凭空抽出来一只藤条妖精,刚趁着月圆之夜吸饱了精血,准备挖坑埋尸。
她在下头挖了多久,他在窗前就站了多久。
竟然想要埋斗篷!
许是她挖的太过起劲,倒是完全没注意上头那双注视的目光。
“蠢”
他说了句,话音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说完,他也不待她回嘴,啪嗒一声,将窗子关紧。
屋外传来豆腐西施歇斯底里的嚎叫:“我就是蠢,你管得着嘛!”
风太大了,容易着凉,尤其是他这种重伤在身的,他对自己说,又低头描那个死字。
楼下沁娘和徐官人整理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寂了好几息,突然传来一句略带惊喜又十分怪异的话:“沁娘,你听!刚才是那豆腐西施的声音?”
是徐官人!
他瞬间灭了描“死”字的心思,下了楼。
“听声音像!”沁娘回了一句,是沁娘和徐官人都太闲了吗?他想,若是太闲,他倒是有法子让他们忙起来!
他已然走到楼梯口,却见徐官人跳了起来,大声嚷嚷:“我就说嘛,不对劲!”。
“我说呢!我说我怎么一整日心神不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昨天同郎君一起回来的就是隔壁的豆腐西施!”
“他俩一起从法华寺回来?”沁娘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忍打扰徐官人难得的闲情逸致,空气中明显还飘着酒香,他索性就在楼梯口坐了下来。
他倒要听听两人能说出啥!
“是的,共乘一马,郎君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抱着回来的,那个时间点,你想...你再想...你细想!”
沁娘子的嘴成了一个圆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