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少年婚约
一日花宴疲累,谢泠禾陪女儿用了晚膳,自己只略微吃了几口。待奶娘带走女儿去睡觉,她便让春棠给自己卸了钗环,去浴室沐浴。
沐浴出来,才发现外头下起了大雨,狂风裹着骤雨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瓦檐角,汇成细细水线顺着飞檐垂落,织成一片朦胧水幕,风声穿院而过,卷得雨雾漫天婆娑。
青石院里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经不住这般急雨摧打,粉白花瓣簌簌纷飞,混着泥水铺满青石板小径,满地残红,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瞧着凄清零落。
谢泠禾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独自斜倚雕花窗棂,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窗沿,静静望着院中的雨景。
窗缝漏进几分湿冷夜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目光落在一地狼藉的海棠落瓣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前的边关岁月。
彼时边关气候骤变,暴雨一来便连绵整日,门外土路泥泞不堪,风沙尽数被雨水浇透,半分游玩的去处也寻不到。她与沈屹便一头扎进将军府深处僻静的小书馆,将风雨喧嚣全然隔在门外。
书馆不大,四壁立着顶天木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书卷,经史、诗文、农书、志怪杂谈应有尽有,落雨时分静得只听见檐外淅沥雨声,淡淡墨香裹着木料温润的气息漫满一室。靠窗设一张宽大梨木长案,案上常年摆着两盏青瓷茶盏,一碟晒干的蜜饯。
谢泠禾偏爱架上那一摞地理杂学、山川舆记。纸页泛黄的册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史官军官留下的,一笔一画记尽九州江河、塞外戈壁、江南溪涧、海外远屿,图绘奇峰险川,笔录异域风土。
她常常蜷在铺了棉垫的木椅上,整个人埋进书卷,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勾勒的山河脉络,一看便是大半日,连晨昏都浑然不觉。
沈屹从不扰她兴致,取一册史书兵书坐在案侧相伴,指尖轻捻书页,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见茶盏凉透,他便起身添满温热茶水,剥一颗蜜饯轻轻推到她手边。
这日她正捧着一卷西域风物记,指尖点着纸上连绵雪山,眉眼亮晶晶的,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屹,语气满是向往:
“你看此处西疆雪山,终年覆雪,山下还有漫无边际的草原,书中说那里风吹草低,遍地牛羊,世间竟有这般开阔景致。”
沈屹放下手中书卷,微微倾身,顺着她指尖望向那幅舆图,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轻声答话:“书中笔墨终究是旁人所见,若只靠册子空想,终究隔了一层。”
谢泠禾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扣了扣纸页,语气藏着少年人不甘拘束的怅然:
“可我们困在边关城中,四面皆是城墙风沙,除了书馆这一方天地,何处也去不得。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走出这里,顺着书中记载的路线,踏遍大江南北。”
她说这话时,眼底盛着细碎光亮,像把漫天星月都揉了进去。
沈屹望着她满怀憧憬的模样,伸手轻轻拂去她落在书页上的一缕碎发,语声笃定温柔,字字清晰落在雨声里:“等再过几年,我有了战功,便请求去别的地方驻防。江南水乡、西域雪山、滨海沙洲,凡是你书卷里看过的地方,我都一一带你去亲眼瞧瞧。”
谢泠禾闻言心头一暖,唇角弯起浅浅梨涡,低头重新看向舆图,指尖细细描摹蜿蜒江河,小声呢喃:“当真?可世家儿女,这般心愿,只怕很难如愿。”
“有我在,便不难。”沈屹语声沉稳,犹豫半晌,带了一丝羞赧,“待到时机成熟,我便登门求娶,往后朝夕相伴,山川万里,都与你同游。”
谢泠禾心口一烫,唇角不受控制扬起浅浅梨涡,脸颊泛上一层薄红,低头埋进书页,小声唤了一声只有二人私下才叫的小字:“崇山,你这话,可不能只是哄我开心。”
听见她独有的亲昵称呼,沈屹低低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攥紧书页的手背:“我何时骗过你?就算日后调往京城,我也绝不会让你困在深宅大院,磨灭了你心中的山川旷野。”
她望着舆图上纵横千里的疆域,眉眼明亮,指尖顺着江河一路描摹,轻声憧憬:“那我们说好了,可要守诺!”
“一言为定。”沈屹端起茶盏,轻轻与她的青瓷杯相碰,清脆一声轻响,掩去窗外连绵冷雨。
有了沈屹这句话,谢泠禾更是认真起来,绘制山川舆图,每每伏案半日,一丝一毫不肯放松。她想着,若真能走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要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晓四境之大。
只可惜,这几年她早已将那些舆图束之高阁,再不想见。
她早已不是那个热烈如火的少女,而是面目模糊的贵妇。天高地阔只存于旧书卷里,当年许诺同游山河的人,更是早已隔着生死山海,再也无从相见。
窗外雨声愈急,不断冲刷着院中残败海棠,将年少那些温柔松弛的时光衬得愈发遥远。
谢泠禾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窗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湿意,混着窗外绵绵不绝的冷雨,浸得满心寒凉。
正出神着,门被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混着风雨水汽,涌入了房间。
谢泠禾扭头看去,却是陆辞。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大半被夜雨浸透,肩头、衣摆晕开深浅水渍,墨色长发仅用一支素玉高冠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额前,顺着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沾着细碎冰凉雨珠。
生得一副极清俊骨相,眉峰锋利修长,一双墨黑眼眸沉得不见半点暖意,像浸在寒潭里,薄唇紧抿,无半分松弛弧度,带着疏离。
往日谢泠禾纵使心中有隔阂,也会温顺迎候,为他更衣。今日她确实实在没有心情应对,只对春棠道,“为世子更衣。”
陆辞有些诧异。他今日忙碌政事,又到了这般时刻才回到府中,恰逢暴雨,衣衫尽湿。换做往日,谢氏必定早已上前,亲自照料了。
今日这是何故?
他挥手制止了春棠为他更衣,只让她去内室取衣衫。一面脱了外衫,一面查看谢泠禾神色。
屋内烛火昏柔,暖光落在她身上,反倒衬得人愈发单薄。
她卸去了往日规整端庄的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长发,大半乌丝散乱垂落,顺着肩头滑至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