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木头
很明显,阮刃心情平复早了。
桌子上的食物早被撤走,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桌草药,像极了街头巷口的地摊儿。
此时,亓摊主掀起眼皮,同阮刃打招呼:“回来了?”
阮刃觉得亓疏晏是如此挑衅。
她气势汹汹地坐在凳子上,不善道:“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
阮刃不解。
他们亓氏大夫都这么极端吗?亓疏晏能活到现在,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医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不好的话,就不会名声大噪。她在松间山那般与世隔绝的地方,都略有耳闻。
但好的话,为何会喜欢以这种方式制解药。不应是一看便知吗?
亓疏晏见阮刃拧着眉毛,便伸手欲去触碰。果不其然,胳膊在半空中便被拦截住。
阮刃看他:“做什么?”
亓疏晏莞尔一笑:“见阮姑娘眉头紧锁,想为阮姑娘抚平。”
阮刃眉毛拧得更深了,甩开他的手:“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连亓公子这个称谓都没有了,看起来是对他相当不满了。
亓疏晏语气慵懒:“怎么会呢?”
阮刃仅存的一点耐心被耗尽。她薅住亓疏晏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扯,警告道:“就事论事,不要扯些无用的话题。你为何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
距离有些近。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落在亓疏晏眼里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像个刚出炉的包子,带着腾腾热气。
亓疏晏勾起唇角,轻声道:“阮姑娘,当真只是在乎这项差事吗?”
又来。
阮刃不知亓疏晏对这项差事有何执念,翻来覆去的问。她不耐烦道:“当然,你到底要问什么?”
“好。”
亓疏晏盯着阮刃透亮的眸子,开口道:“刘小姐身体娇贵,还是由亓某亲自尝试更稳妥。”
话罢。他停顿下来,打量阮刃的神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阮刃确实呆愣了一瞬。
她松开亓疏晏的领子,右腿有规律地抖动着,脚跟点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半晌。
阮刃神色古怪道:“这便是你非试不可的理由?”
“正是。”
“那在燕县那次又是为何?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
“……亓某没这么大的能力。”
阮刃点点头,阴阳怪气道:“亓公子怎么会没有这般能力?有朝一日,定会试遍天下无敌手的。”
她不再劝他,只是道:“劳烦亓公子在试药之前,写一封信,我回去也好交差。”
亓疏晏失笑,望着她:“写什么?一切都是亓某自愿所为,与阮姑娘无关吗?”
“难道不是?”
亓疏晏叛逆心渐起,这件事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微微颔首:“是,但我不写。”
“你不写,那我自己写!”阮刃嗤笑了声,抬起右腿支在凳沿上,一只胳膊随意搭于膝上,痞气十足。将师父交代的谦恭有礼,统统抛在脑后。
“阮姑娘是否还记得,在璟安城初见那日,我写过一封信。”亓疏晏撑着下巴慵懒道,话间看着阮刃豪放的姿势,笑意加深。
“记得与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施掌门应知我的字迹了。”
“那日的信,是给我师父的?”
“没错。没想到阮姑娘还记得此事。”
阮刃瞥了他一眼。
她就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私自下山。
沉默片刻,她问:“你和师父什么关系?”
“未曾见过面的关系。”
“那为什么会找到师父?”
亓疏晏轻笑:“我把它归结为缘分。”
阮刃啧了声,偏头挖了下耳朵,打断他:“那你能不能别试药?或者换个人试。”
“换个人?谁?阮姑娘你吗?”亓疏晏玩笑道。
“你想多了。师父确实交代过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务必到达幽水镇。”阮刃面无表情道:“但试药一事,免谈。我不像亓公子这般高尚。”
“哦?那阮姑娘建议找谁?”
“天下那么大,总有人会为了碎银几两,涉足此事。”
亓疏晏点头:“有道理。但此事必须由我亲力亲为。毕竟对于解毒而言,时间很重要。”
阮刃没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慢性毒而已,阮姑娘大可放心。我会在我昏睡之前,把解药置于桌上。阮姑娘什么时候觉得我该醒了,就用上它。”亓疏晏安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了阮刃的手中。
阮刃内心有些烦躁,说不清原因。她见对面依旧笑盈盈的脸,想揍他。揍到他举起双手,发誓说不试了为止。
她抓起桌上的剑,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她重新坐下,语气不爽:“何时开始?”
亓疏晏眉毛一挑:“最晚明日。”
*
翌日。
亓疏晏整整一天都没有出过客栈房间,吃饭都要阮刃带上来。
郑明月望了眼楼上:“他怎么神神秘秘的?”
“怕不是已经被阮刃打得晕死过去了吧。”刘白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阮刃瞥了刘白一眼,问郑明月:“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伤,郑明月来劲儿了。她举起手,兴奋道:“昨日在街上闲逛时,遇到了贼人。我猛追上去撕扯了一番,受了点小伤,还好东西抢回来了!”
阮刃又瞥了刘白一眼:“这几日的剑法,你是一点都没学会吗?”
“学会了啊,何出此言啊?”刘白道。
“学会了,她还会受伤?”阮刃审视着他:“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话一出,阮刃只觉浑身轻松不少。
她了解师父的快乐了。
“此事不赖我。”
刘白啧了声:“她让我去买油饼,我一回头她人就不见了。等我到那时,贼人早被其他人压在身下了。”
他嘴上说着不赖他,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除了内疚之外,惊讶更多。
郑明月之前压根儿不会管这类事。她胆子小着呢,只敢跟他窝里横。以至于他情绪松懈,没及时发现。
闻言,阮刃挑了下眉毛:“让刘白教你点防身招式,虽然只是花架子,但还是能起到点震慑作用。”
“为何不是你亲自教我?”阮刃不满道:“他没有你厉害。”
刘白轻哼了声。
阮刃用油纸包住食物,垂眸道:“你还不如他厉害。你底子全无,教你不仅浪费我时间,其次你也吸收不了。”
这话说得不中听。
郑明月也不气。相反,她觉得阮刃这样很酷。
“那好吧。”郑明月退而求其次道:“刘白,给你一次机会。”
刘白:……
*
门窗紧闭,一室清新的花香。
阮刃脸上毫无遮挡,将油纸放在凳子上。她走到塌前,用指关节敲了敲一旁的木板,又在亓疏晏耳边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又或是更久。
亓疏晏才缓慢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