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上来,背你
花姥双手一拍,脸上盈满了得意。
“哎哟方公子,老身就知道您是个明事理的人。梅儿,死丫头,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
方沧海看向花姥的眼神丝毫未变,他把剑收回来,重新抱在怀里,语气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天仙坊的丫鬟,我带不走。你刚才说花了银子买她,多少两?”
花姥的眼珠子快要掉在地上。孟师弟也张圆了嘴,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
李梅也呆住了。
她以为方沧海会把她交出去的,可是短短的一个上午,这家伙说出来的话已经让她几次出乎意料。她上一世怎么不觉得,方沧海竟是这等捉摸不透的性子?
况且,最重要的是,方沧海哪来的银子去赎买一个价格不菲的丫鬟?他现在才十八岁,还不是坐拥瀛洲的仙山岛主。李梅不清楚他在星潮方氏的份例有多少,但青冥剑宗崇尚苦功,普通弟子一个月只有二两例银,攒下来的钱银大多去置办剑谱砥石这类物品了。方沧海是内门弟子,手头应当阔绰些,可也没到能轻易赎买天仙坊丫鬟的地步。
花姥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肉褶子一层叠一层,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
“公子原是想给这丫头赎身呀!早说嘛!咱们梅儿品相好,模样俊,当初买她就花了不少银子,再加上这些年的吃穿用度……”
“她才八岁,哪来的这些年?”方沧海打断她,语气显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说数。”
花姥眼珠转了转,咬牙大手一挥:“五十两。”
“你抢钱呢!”孟师弟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四五年了,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纵使西施那样的样貌,买进来也不过十两银子,这老妖婆明显把方沧海当冤大头宰。
方沧海却眼也不眨,单手从腰间磨出个碧色的钱袋,掂了掂丢给花姥。
“里头是二十两,剩下三十两,你明日让人到泷园谢府取,报青冥剑宗方沧海的名字。”
花姥两手捧着钱袋,隔着袋子摸来摸去,脸上惊疑不定。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少年随手就掏出来了,说明他的家底比她料想的丰厚多了,报价五十两是不是亏大了?不,先不说亏不亏,剩下的三十两……
花姥张了张嘴,方沧海根本不看她。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到泷园。”方沧海淡淡丢下这句话,听着像是同她商量,可是“跟着”两个字却带着极其细微的重音,摆明了是嘲讽的意味。
花姥的脸上风云变幻,最后还是把钱袋揣进怀里,对着方沧海皮笑肉不笑地福了一福:“方公子真会说笑,老身哪敢不放心青冥剑宗的人。那三十两,就照公子说的办,明日去取。可是梅儿这丫头的卖身契还在坊里,赎身总要过一过文书的。既然这丫头合公子眼缘,总要有个说法好记在纸上,您是她什么人,脱籍文书上要写的。”
孟师弟已然忍无可忍,想要冲上前理论。方沧海横臂拦住他,低头瞧了李梅一眼。
李梅也正仰着头,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心脏好像被人掐住了。方沧海眼神黑得像墨,不见半分柔情怜惜,只有近乎冷酷的审度。
李梅看得出来,他在权衡,这个小丫头值不值得他惹上麻烦。他肯为她说话,帮助她据理力争,可能出自于内心的道义或者看不惯花姥嚣张。可一旦要写在公文上,承认他从今以后和这个天仙坊丫鬟有任何关系,一切都不一样了。
青冥剑宗的内门弟子,给一个青楼丫鬟赎身,传出去会被怎么说?给银子已经是最大让步,方沧海性子骄傲,极重声名,要让他记在纸上,对他而言太冒犯了。
“奴不用……”李梅朝他走近一步,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公子,奴可以自己想办……”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方沧海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掷地有声,毫无犹疑。
“远房堂兄的遗孤。”
其他人都傻眼了。花姥更是满脸的不信。孟师弟瞪大双眼,忍不住拽了拽方沧海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师兄,你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远房堂兄,方二爷那边──”
方沧海没有理会他的话,指着李梅继续看向花姥:“她父亲是我远房堂兄,去年身故,家中遭了匪患,她被人贩拐走。我一直找了半年,今日在码头相认。”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连李梅差点都信了。方沧海编谎话如此流利,那么一刻钟前对她的拷打算怎么回事?
她在心中狠狠地记上一笔。
“这个理由,够了吗?”方沧海冷冷盯着花姥。
花姥吞了口唾沫,拿帕子揩了揩脸。她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了,方沧海说谎如此理直气壮,并非要他们相信,而是在给出一个理由彻底堵住她的嘴。也是在警告她,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她见过许多方沧海这样的年轻人,他们骨子里都有股自以为是的劲儿。梅儿这丫头她是带不走了,不值得为她得罪方沧海。反正,五十两银子,够买五个梅儿了,这笔账她还算得清。
“原来是这样呀。”花姥恢复了谄媚的笑容,“那可真是巧了,既然公子找到了亲人,老身自然不好拦着。那三十两──”
“泷园,明日。”方沧海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听见花姥喜笑颜开的声音,却没听见有人跟上来,一回过头,发现李梅还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迎着太阳光,她的瞳仁又黑又亮,眼睫间或扑闪一下,双瞳中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
方沧海皱了皱眉,伸出手:“愣着干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伸出的手却十分稳当,见李梅还是不动,眉间的沟壑更深了些。
“你自己说的,想离开天仙坊,现在自由了,又不走了?”
李梅低下头,这才慢慢伸出小手,搭在他的掌心。
她的手非常小,连他两根手指都握不住。方沧海常年练剑,掌心皮肤的触感实在是无法言说,可是却带着一股浓浓的暖意,仿佛能顺着经脉一路烧到她胸口。
李梅想缩回手,方沧海已经抓紧她往前走了。大概他现在的年纪还没什么耐心,视她为完全的拖油瓶,步子迈得飞快,李梅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李梅的手臂一阵阵酸疼,垂头望着脚下不断飞过的地面,想起前世方沧海牵她的时候。他牵她登上青冥剑宗的山门过,后来又牵她走过药铺前长街的青石板,还牵她在瀛洲雪夜的梅林里慢慢回家。
后来,后来好像再也没有牵过,连眼神也不再给她了。
孟师弟跟在他们后面,见方沧海快把李梅拎飞起来,默默叹息摇头。
“师兄,你那个什么远房堂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