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谋夺财富
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三。伦敦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丝转暖的迹象。
晨雾比往日散得更早一些,窗外的常春藤叶子上挂着的不是霜,是露水。夏洛克到办公室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他在家里陪着艾米丽吃完早饭才出门,看着她把那碗燕麦粥一口不剩地喝完,又看着她被珍妮扶着去院子里走了两圈,这才披上大衣。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律师的房间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尽头哈灵顿的办公室里透出一线灯光。他掏出钥匙,打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办公桌上一切如旧:黑皮文件夹摊开着,昨天写了一半的质证提纲压在镇纸下面,墨水已经干透。窗台上的蜡烛烧剩最后一截,烛泪在锡盘里积成一小洼白色的硬壳。
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翻开卷宗。
他拉开最下层左边的抽屉——那个他一直锁着的抽屉。钥匙挂在怀表链上,贴着胸口的位置,从未离身。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那封信。
蓝丝带系着,小牛皮纸信封,没有地址,没有火漆,没有寄件人姓名。他把它放在桌上,解开了丝带。
一周了。自从这封信从门缝下被塞进来,他就把它锁进了抽屉,没再碰过。不是不想碰,是时机未到。上周他在忙彼得案的第二轮质证,忙着和金匠大厅的档案管理员周旋,忙着在法庭上把那枚年份印记的裂缝越撕越大。他需要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上午来面对这封信,而今天,他有了。
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还是那段话,字迹端正,刻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笔迹的习惯:
菲茨莫里斯先生:
请于本年四月之前,寻得亨利·菲茨莫里斯在一七六三年签署过的一份关于英国 Creed 香水坊公司股份文件的原件或副本。无论原件或抄本,只要可核验,酬金五千英镑。此事仅你一人知晓为宜。信末不署名,亦无须回复。文件到手之日,自有人与你联络。
他读完第一遍,和上周读到的内容一致。读完第二遍,他开始注意上次忽略的细节:纸张的边缘裁得非常整齐,不是家用剪刀裁的,是那种装订厂用的长柄裁纸刀,一刀到底,没有任何停顿。纸张本身是上好的小牛皮纸,略带纹理,吸墨性好,不是普通人日常写信用的廉价货。墨水是深黑色的,不是炭黑,是铁胆墨水的黑——那种墨水遇水不化,日久不褪,通常用于法律文件和商业契约。
写这封信的人,要么自己就是做文书工作的,要么特意用了专业级别的文具来掩盖身份。
夏洛克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光举起信纸,没有水印。
然后他注意到信封的内侧。
他把信封翻过来,打开,借着窗外的天光往里看。信封底部有一小块颜色不均匀的区域——不是污渍,是某种东西被蹭掉后留下的痕迹。他把小指伸进去,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丝极淡的蓝色粉末。
蓝蜡。
这封信在寄出之前,曾经被封过。有人用蓝蜡封了口,又在送出之前把封蜡刮掉了,换成了现在的素封状态。
为什么要刮掉封蜡?因为蓝蜡太显眼。蓝底火蜡不是常见之物,万一信在中途被人截查,一枚蓝蜡封口就等于在信封上写了“此信可疑”。刮掉封蜡,换上普通的封口方式,可以让这封信淹没在每日数以百计的普通信件中,不被任何人注意。
但刮掉封蜡的人,没有把信封内侧的残留清理干净。
夏洛克用指甲把那一点蓝色粉末刮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凑近窗口仔细观察。粉末的颜色是偏靛的深蓝,带一点灰,和他在父亲地窖那口樟木箱里看到的蓝蜡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巧合。这封信所用的蓝蜡,和父亲箱子里那块蓝蜡,是同一种。而父亲箱子里那块蓝蜡底部的压痕,是一只右爪抬起、尾分两股的狮子。
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周前,他在地窖里看到那块蓝蜡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要急着下结论。世界上有很多种蓝蜡,很多种狮子纹章,很多种巧合。但现在,一封装着同样蓝蜡残余的信,指名道姓要他去找父亲亨利·菲茨莫里斯在一七六三年签过的文件——巧合的边界已经被踩破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信纸,看第三遍。
这次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信的措辞里有一个词用得不太寻常:“可核验”。不是“真实有效”,不是“具有法律效力”,而是“可核验”。写这封信的人关心的不是文件的合法性,而是它的可验证性——换句话说,收信人不需要提供原件,只需要提供一份能被第三方确认真实性的副本。这说明写信的人手里很可能已经有了一份参照物,可以用来比对真伪。
他有一份原件,或者见过原件,所以他只需要夏洛克找到另一份来“核验”。
夏洛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但没有重新系上丝带。他把信封放在桌角,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写下几行笔记:
一、写信人目标:亨利·菲茨莫里斯× Creed 香水坊,1763年文件。
二、时限:四月前。
三、酬金:5000英镑——数额极大,远超普通文件的价值。
四、蓝蜡残余:与地窖蓝蜡同源。
五、“可核验”措辞:写信人手中有参照物。
六、不署名:不愿暴露身份,或身份一旦暴露即会被认出。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五千英镑。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一个出庭律师一年的收入大约在两三百英镑左右——当然,顶尖的大律师可以赚到上千,但他才刚刚起步。五千英镑相当于他未来十几年的收入总和,可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房子,算上自己的收入加上庄园与艾米丽的嫁妆,整个资产足够可以把艾米丽和孩子未来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可以购买大量的埃塞克斯郡土地。
但五千英镑买的不只是一份文件。五千英镑买的是一份沉默的背叛。
“此事仅你一人知晓为宜。”这句话不是建议,是条件。如果他接了这五千英镑,他就等于默认了一个约定:不报官,不声张,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哈灵顿,包括艾米丽。
他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边缘,没有动。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在去世前说的那句话:“永远不要背叛自己的家族,他们是你的退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现在,另一片蓝蜡正在他桌上,等着他去碰。
他决定先去一趟 Creed 香水坊。
不是去打听,不是去质问,只是去看一眼。他需要知道这家香水坊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值得一个人花五千英镑去买一份八年前的旧文件。
Creed 香水坊在邦德街附近,离格雷律师学院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夏洛克披上大衣,把信锁回抽屉,走出了办公室。经过哈灵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到告诉哈灵顿的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下了楼,走进二月上午的街道。
邦德街一带是伦敦上流社会购物的去处。街道两旁排列着各种商铺——裁缝店、珠宝店、帽饰店、香水铺,橱窗明亮,招牌考究,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者,随时准备为驾临的马车开门。夏洛克沿着街边走,在一家挂着深绿色招牌的店铺门前停了下来。
招牌上用金色字体写着:CREED · 1760。
店面不大,但门面精致。橱窗里陈列着几只水晶香水瓶,瓶身切割成多面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瓶中的液体颜色各异——琥珀色、淡绿色、透明如水。每只瓶子下面都压着一张手工标签,写着香型的名称和价格。夏洛克注意到其中一瓶的名字叫“皇家蕨类”,标价三基尼——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推门进去。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一些。柜台是深色胡桃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台面上摆着几只敞口的试香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优雅的香气——有柑橘的前调,有花香的中调,有木质和麝香的基底,层次分明,像一首可以用鼻子阅读的诗。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到夏洛克进来,微微欠身,面带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欢迎光临 Creed。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夏洛克环顾了一下店内。墙上挂着一幅镶框的证书——是一份王室供货许可证的复制件,上面有乔治三世国王的印章和签名。旁边还有一幅较小的画像,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上一代人的服饰,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只香水瓶。
“我想了解一下贵店的历史。”夏洛克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对香水感兴趣的顾客,“我看到招牌上写着1760年——贵店开业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准确地说,是十三年。”灰外套男子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我们的创始人詹姆斯·克里德先生于1758年在伦敦创立了这家店铺。最初主要服务于贵族阶层,为他们的私人需求调制香水。近年来,我们的业务扩展迅速,在曼彻斯特、利物浦和诺里奇等都开设了分店。”
“曼彻斯特和利物浦?”夏洛克故作惊讶,“那可不近啊。生意一定很好吧?”
“托上帝的福,确实不错。”灰外套男子微微一笑,“我们的‘皇家蕨类’和‘琥珀之夜’在北部地区特别受欢迎。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太太们很喜欢我们的香水,利物浦的船商太太们也是。今年我们还计划在巴斯开设一家新店。”
夏洛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叠文件上。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发货单,抬头印着“Creed & Co., London”,下面有一行小字:“Est. 1760, by Royal Appointment to His Majesty King George III”。
“你们的香水配方是保密的吧?”夏洛克随口问道。
“绝对的商业机密。”灰外套男子说,语气变得略微谨慎了一些,“每一款香水的配方都由克里德先生亲自保管,只有他和他的首席调香师知道完整的成分。”
“那么,如果有人想要购买贵店的股份呢?”
灰外套男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警觉——像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突然听到了草丛中的异响。
“先生,您对购买股份感兴趣?”
“只是好奇。”夏洛克说,“我听说一些香水商号在扩张时会引入外部投资者。”
“我们 Creed 没有外部投资者。”灰外套男子说,语气坚定但不失礼貌,“店铺的所有权完全属于克里德家族。从未出售过任何股份,将来也不会。”
夏洛克记住了这句话。从未出售过任何股份。但如果 Creed 从未出售过股份,那么亨利·菲茨莫里斯在一七六三年签署的关于 Creed 的文件,会是什么内容?
他谢过灰外套男子,买了一小瓶“皇家蕨类”——三基尼,比他一周的伙食费还贵——然后走出了店铺。
站在邦德街上,他把那瓶香水举到鼻端,闻了一下。前调是佛手柑和橙花,清新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但他没有心思欣赏。他脑子里转着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 Creed 不需要外部投资者,那父亲亨利·菲茨莫里斯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文件里?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门缝下又多了一封信。
不是蓝丝带,不是小牛皮纸,是普通的米白色信封,上面用清晰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他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托马斯·威尔逊不是他的真名。他左手食指缺半截。”
夏洛克把这张纸读了五遍。
第一遍,他注意到的是信息的性质——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条线索。有人在帮他,或者至少是在向他提供方向。
第二遍,他注意到的是纸张和墨水——普通的书写纸,普通的炭黑墨水,没有任何特征可以追溯来源。
第三遍,他注意到的是笔迹——和那封蓝丝带信用的是同一只手。同样的刻意抹去个人习惯,同样的印刷体般的端正。但这次,写信的人留下了一个破绽:在“托”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轻微的颤抖——不是年老的手抖,是受伤的手抖。
第四遍和第五遍,他只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托马斯·威尔逊不是他的真名。他左手食指缺半截。
夏洛克放下纸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一个缺了半截左手食指的人。一个用蓝蜡封过信的人。一个愿意花五千英镑买一份旧文件的人。一个连真名都不肯留下的人。
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把蓝丝带信和那张匿名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那是他上周从地窖里带出来的、父亲账簿中的一页残页。上面有亨利·菲茨莫里斯的亲笔批注:
与 Creed 方面议定,配方封存于第三处,钥匙两把,一存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