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千金换命(三)
菁娘从窗口探出头,只看到一个匆匆消失在墙角的背影。
“刚才那是谁?”她问。
“瞧着面生,像是外头赶来礼佛的。”
“我看不像,礼佛的怎么会到咱这种地方来?”
“不是礼佛的,”有人走进来,摘了帽子,“他在巷子口向卖佛牌的打听咱的事儿。”
徐三方才在巷子口撞见一个半张脸被烧毁的人,那人比他矮半个头,一顶破旧的草帽挡住脸,只在耳根处露出斑驳的烧痕。
正巧巷子口围着摊贩卖佛牌神像和香蜡纸钱,徐三挑了两个佛牌,朝商贩打听巷子里是什么地方。
“您最好别去,溏胜县城的西南角是流民聚集的地方。”
“城里如此繁华,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
商贩说:“那一片本来就是穷苦人住的地方,后来建寺,城里涌入一大片劳工,没地方住,就搭了一片窝棚。也是可怜,但凡有半点法子,谁会住在‘拦雨棚’、‘霉水巷’这种名字的地方?”
“唉,十几年前拦雨棚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大半劳工被烧死,”一旁的商贩见徐三爽快付了钱,也凑过来,递来几种香烛和护身符,“慈荫寺是劳工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施主,给辛苦的劳工们烧点纸钱吧,让他们在阴间过上富裕日子。”
徐三拿了佛牌,转身走回巷子口,里头蹲着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惊愕,愣了一瞬,这才压低了草帽起身离开。
屋棚院内,乞丐们吃饱了饭,拿着破碗又消失在交错的巷道中。
菁娘将锅里剩下的粗面馍馍盛起,用土碗装了浅浅一口浊酒,又找了些纸钱,塞进竹篮。
西南角有一小片烧烂了的屋棚,是拦雨棚的那场大火里,被烧得最烂、最破的地方,没人愿意管,毕竟是在角落,被层层叠叠的墙壁挡着,影响不了外头的繁荣,自然没人来收拾。
菁娘找到角落里的废墟,这里被荒废太久,已经遍布青苔和杂草。
“恩公,没有好酒好肉招待,您见谅,”菁娘将香立在瓦片之间,青烟燃起,浊酒洒在地上,“愿您来世不受疾苦,富贵平安。”
“他没走,去不了来世。”
冷不丁的,身后有个声音,菁娘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远处,一身青黑色的衣裳,剑柄上的红穗子轻轻摇晃。
她想起来了,是方才消失在巷道里的那人,等他走近,菁娘看着却愣了神。
“怎么?”
“没什么,您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他死去多年,我以为我早就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女人说着,话锋一转,“您能看见鬼魂?”
“嗯,”徐三指了指那缕青烟,又指向女人背后,“两只,一只是你的恩公,另一只跟在你身后,穿灰蓝色的布衣。”
菁娘回头看,身后是一片长满青苔杂草的断壁残垣,什么人影都看不见。可她却哭了,依着记忆伸出手去,和从前一样抚摸丈夫的脸颊。
“你真傻,要是放不下我,你就和从前一样,带我走。”
她自然是听不见有人应她。
菁娘她不信神佛,却也知道人死后还弥留人间不是件好事,本想请求高人想个法子,可一转头,人已经不见了。
城外拥挤的街道上,温眉生被挤出人群,她个子小,抬眼望去,人潮汹涌,她朝人堆里喊了几声“徐三”,声音丢进去,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这八字是劳碌命,印多压身,是不是常觉疲累?近几年身体有恙,子女有难,无法安神。”
身后有人说话,温眉生回头,只见一个瞎子在红墙底下支了个摊子,写着“算命看相,只需五文”。
“大师,您真是料事如神,可有化解的法子?”
“想化解也不难……”
一阵云山雾罩的交谈后,客人买了一串辟邪珠。
温眉生走过去,抬头看见一座恢弘的寺庙,重楼叠檐,檐上立着目怒圆睁的彩绘镇邪神兽塑像。
寺庙大门紧闭,红墙高高的,把热闹的人声挡在外边,门口的石头上写着三个字:慈荫寺。
这就是慈荫寺?
“算命看相,只需五文!”瞎子吆喝着,脸朝着温眉生,能看见她似的。
正瞧着,寺庙的大门突然打开来,里头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华贵的男人,头发花白,身上是金蚕丝做的褂子,是她爹从前惯爱穿的。
随行僧人将其送至门口。
“许久未见源广大师,是去了何地?”那富贵老爷问。
“源广大师已经圆寂,被封塑金身,”僧人答,“明日将被请去京城,供入慈光阁中。”
“那真是功德圆满,”富贵老爷感叹,“还请师父替我为源广大师供一盏长明灯。”
“施主慈悲。”
富贵老爷带着随从走下阶梯,路过温眉生身边时,她听见老爷对身边人低声笑说:“你说人被封在泥塑里,那不化成一滩烂肉了?”
富贵老爷刚走,寺庙门口又来了一对夫妻,穿着朴素,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寺庙,而是先转入寺庙旁边的偏殿中,片刻后,两人举着一根半人高的香,到寺庙门口摸着黄金门环敲了三下。
片刻,门内出来一个黄袍僧人,将香火点燃,请两人进门。
眼见着寺庙的大门要关了,温眉生赶紧迎上去,却被僧人拦下。
“施主,想入慈荫寺,需要捐香火。”
捐香火么,她理解,毕竟这么大的寺庙还要养许多僧人呢。
“要捐多少?”
“三十两。”
“三十两!”温眉生惊得说不出话,“那岂不是只有出得起香火钱的人才能进去礼佛?”
僧人未语,只是将大门关上。
温眉生碰了一鼻子灰,颇为郁闷,走下台阶又被瞎子叫住:“施主有何烦忧?不如算上一卦。”
“我没钱。”
“算卦么,讲究机缘,既然你和我有缘分,我便不要银钱,为你算上一卦。”
温眉生略一思索,觉得不吃亏,便依着瞎子的指示,念了一个生辰八字。
“这生辰八字与你不符,这是个绝命的八字,能被生下来都算侥幸,不可能活到你这个年纪。”
“胡说八道!”温眉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出生的日子,因为她出生那晚,她娘难产死了。
这么些年家里请了许多“半仙”,他们有的说她命途多舛,有的说她八字太硬,克亲克己,但从没有人说她生下来就会死。
她都活这么大了,这瞎子却说她生下来就会死,认定瞎子是个神棍,温眉生就走,一转身迎面撞见了徐三。
“拜过菩萨了?”
“没呢,想进去要捐三十两的门槛,”温眉生有点生气,“娘娘庙就没有门槛,就是乞丐,娘娘也会保佑他。”
徐三倒是见过一些世面,向她解释:“在神佛面前众生平等,可人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在人造的神佛面前,自然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徐三这么一解释,温眉生也就消气了,毕竟她爹也说过人心有红的也有黑的,那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