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四十三章
仆役李狗儿已经在柴房里关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人被带过来的时候,他吓得两股战战,一看到裴彦辰,“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小的该死,小的不是有意的,还请家主饶命!二公子、二夫人饶命!!!”
裴彦辰扫视着他,眼眸锐利如鹰,“二夫人说早上她去马厩时,发现喂马的豆秣里掺杂了莨菪子,当时是你负责喂马,可是你做的?”
李狗儿下意识开口:“不……小的不知道——
他还没说完,裴时渊便在一旁不紧不慢补充道:
“如今御使大夫冯大人也来了,冯公子因为此事坠马摔断了腿,你可千万要如实招来,不能有半点隐瞒。否则……”
他摇了摇头,“裴家没有人能保住你。”
他刻意咬重了“保住”两个字,李狗儿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高位上的冯肃,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伏在地上,颤声道:“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是早上、早上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包种子,说……说掺进豆秣里,其余什么也不用管。”
“谁给你的种子?”裴时渊立即追问。
面对裴时渊的质问,李狗儿浑身抖如筛糠,半晌,才喏喏报出一个名字:“是……是冬令。”
冬令?
这个名字一出来,裴彦辰的脸色彻底黑了。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冬令是裴文渊的贴身随从?
而冬令一个小小的仆役,又是从哪里弄过来的莨菪子?要知道裴文渊现在还关在庄子里呢!
冯肃看向裴彦辰:“裴大人,这怎么说?”
裴彦辰先是起身向冯肃拱手,以示歉意后,沉声道:
“去,找到冬令,我亲自审问他!”
话音才落,一声尖叫骤然划破夜空。
紧接着,脚步声匆匆响起,有仆役急急忙忙跑进正厅,不曾想却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何事如此慌张?”裴彦辰皱眉。
“启禀主君,不、不好了!冬令投井自尽了!!!”
所有人齐齐一惊。
裴彦辰脸色骤沉。
他当然不信冬令是自尽——一个跟了裴文渊多年的贴身随从,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李狗儿指认他的当口投了井,分明是有人灭口。
可眼下冯肃就坐在堂中,他不能把“灭口”两个字说出口。
初始的惊诧后,冯肃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在眸子里沉淀成一片深沉的暗色。他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袖,缓声道:
“裴大人,令郎的腿,我冯家可以等;可交代,不能等太久。三日之后,我再来听裴大人的答复。届时若还没有查出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那便只能请京兆尹来断一断了。”
说完,他不再看裴彦辰,前呼后拥地走了。
裴彦辰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权衡后的冷静,蓦地开口:
“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庄子。”
“夫君,我们要去吗?”姬云霓拉了拉裴时渊的衣袖,低声问道。
裴时渊一弯唇,“去,当然要去。不去的话万一又被泼脏水了怎么办?再说了……”
他眼里有戏谑的光,“看人怎么栽进自己挖的坑里,才最有意思,不是么?”
姬云霓看到他唇边一抹哂笑,不由得暗暗摇头:
还真是谲诈多变,难测其心,她刚成婚那会儿,怎么没发现,自己夫君报复心这么强呢?
……
月明星稀,黯淡的夜色里,别庄窗户透出几点微弱的光亮。
姬云霓和裴时渊的马车停驻之际,裴彦辰已经率先进了庄子里面。随着三人的到来,整个别庄霎时间灯火通明,随行的仆人分立两侧,垂首而立,以示恭敬。
“夫人,我们下车吧。”裴时渊朝姬云霓伸出手。
姬云霓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旋即云履轻轻一探,下了马车。
才落稳,两人便听见庄子里传来一声悲恨的叫喊:
“阿父!儿子没错!!!”
姬云霓和裴时渊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进了庄子里。
陶瓦灯盏里,一簇火苗幽幽地闪烁着,整个屋子的光线也就跟着变幻不定,灯下的人影跟着晃晃悠悠,写满了晦暗难明。
裴文渊跪在裴彦辰面前,低垂着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裴彦辰背着手,沉默地审视着他,一双眼睛仿若枯井里稀薄的水,凉浸浸的,烛火落在里面,只剩下一点冷冷的亮光。
“你还是不知错吗?”
“儿子不明白,儿子何错之有?”裴文渊总算抬起头,满眼充满着怨愤,一字字咬牙问。
裴彦辰怒极反笑:“让你来庄子里,是为了让你好好反省!结果你做了什么?一扭头就让冬令给马厩里的马投毒!!”
“冬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阿父为何不肯信我?!”裴文渊恨极。
他明明让冬令只给乌骓马投毒,怎么最后会变成是冯禧的逐霜马中了毒,还连累冯禧坠马?!而且冬令怎么会死?!
好端端一个人,他跟了自己那么多年,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投井自尽?!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面对裴文渊的反驳,裴彦辰冷笑:“死无对证,好个死无对证!我裴彦辰精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以为冬令死了,冯家看不出来真凶是谁吗?冯肃纵横官场那么多年,现在就是等着裴家给他们一个交代!冬令一个小厮,能抵得过他儿子的一条腿?!”
就在此时,裴时渊以手握拳,低低咳了一声,提醒:
“阿父,我想冯大人为了两家的情面考虑,暂时不会将此事闹大的。再者说来,兄长必然有自己的隐情——”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彦辰打断:“他的隐情?我看他完全就是后悔为什么自己没仔细盯着,好让坠马断腿的人变成你吧!!!”
裴文渊哑然。
没想到阿父慧眼如炬,他这点小心思,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裴彦辰深深注视着长子,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不孝不悌,谋害血亲,原本想着饶你一命,你能在庄子里好好反省,不料如今你却闯下如此大祸。为了整个裴家着想……”
他摇了摇头,“冯公子断了一条腿,你也断条腿,还给他吧。”
此言一出,裴文渊的脸色瞬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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