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建和三年春,刚过惊蛰没几日,倒春寒来的比春雨要快,郑府长房女眷病得比倒春寒来得还要凶猛。
亏着冬日里的棉帘子还没拆,尚且能遮挡一二风雨。丫鬟们火速添上炭盆子,又烧了姜茶哄着年轻的主子们喝下,生怕又病一个,都拿郑家二姑娘说嘴。
“不好好驱寒,要是病了,仔细变成二姑娘那样,烧得人都成了哑巴。”
荣松院的丫鬟在外头听着这话与人争执了一番,咬死了说自家姑娘没有哑巴,逼着人道了歉才昂着头回到荣松院。
连春抱着汤婆子往迷迷糊糊地郑媞声床上塞。
“太太病着没人管,尽有些黑心肝的碎嘴子浑说,等姑娘好了,赶明儿我再去啐那些不要脸的一顿。”
好冷。
烫呼呼的汤婆子替换掉怀中冷却的,一股子热意顺着肚子朝身体四肢蔓延开。
郑媞声默不作声抱紧了汤婆子,耷拉着眼,一声不吭听连春抱怨。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场寒好似就寒了咱们长房,太太姨娘,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病了,隔房的二太太倒是生龙活虎的,我才听太太房里的李妈妈说,要拜拜神驱邪呢。”
郑媞声眨了眨眼。
不用拜神,拜她就行。
前世她下的药。
郑媞声从小就纳闷自己明明是父母的嫡长女,自幼聪颖好学,为何父母都疼爱庶出的坏脾气妹妹和笨蛋兄长,对她却像是仇人。作为母亲,郑大太太对她关心不见有几分,稍有不对就是辱骂责罚。她小时候哭过闹过,只有老太太会搂着她喊她苦命的孩儿,再无人对她的怨怼有反应。
前世也是建和三年,刚过正月的时候,她偶然发现大太太房中有一陌生男子出入,本想着该是母亲娘家来的亲戚,上前去准备见礼,倒是狠狠吓到了那男人和大太太。
男人撒丫子跑了,大太太揪着她的胳膊晃着她,厉声问她听到了什么。
郑媞声心中只当自己撞破了大太太与外人的奸情,心下难受,甩开大太太的手闷着声说都听到了。本想着母亲知道自己什么都听到了,合该告诉她,娘俩商量着来,毕竟她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
大太太死死抓着她的肩,疼到她心头打颤。
郑媞声瞪大了眼,
母亲看向她那一刻的眼神,是杀机。
怎么会!
郑媞声怎么想都不对。自己是父母的亲女儿,就算不受宠爱,母亲纵然犯错被发现,也不至于对她有杀心。这其中定然有她没弄明白的环节。
她素来是个心思细腻的,加上她聪颖,很快就通过丫鬟找到了那陌生男人。她也不打草惊蛇,只再得知那男人要请大太太外出一聚时,一狠心给长房女眷的饭菜里都下了药。
不算重,就是会发热气虚,呈现寒气入体表征。利用长房这一病她拖了一个月的时间。
趁着母亲‘病’中,她继续派人查探消息。得知那男人是外祖家一个妾室的亲戚,姑且算是亲戚,那就更可疑了。
若是亲戚母亲为何会大惊失色甚至对自己的女儿起了杀心?这其中的问题,大概就是自己告诉母亲,自己什么都听到了,那就是听到的内容出了问题。
她假借母亲之名将那人约出来,告知他自己什么都知道了。那人果然面露惊恐,说他也算是她的舅舅,让她把自己放了。
再一细问。此人姓张,是宁氏旁系一个三老爷小妾的侄儿。这也能自称是她的舅舅?郑媞声不动声色,将人囚禁了半个月后再去问他是否知错,那人痛哭流涕说,她的母亲真的不是他杀的,都是他姐姐,他姐姐宁桃干的。
……什么?
郑媞声当时天晕地旋,不记得自己抓住人问了些什么,等她回到郑府,病愈的大太太叫了她去。
握着她的手,言辞中说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该找个好人家相看。
郑媞声当时沉默不语。
她原本是有未婚夫的,从小定下的。在她七八岁那会儿她的未婚夫悄然成了妹妹的未婚夫。所有人都默认了,就连她都说不出不对来。
如今她十五了,大太太说要给她找一门亲事。
在她发现了自己身世的端倪时。
后来发生了什么,是她接过大太太手中的茶,抿了一口。而后一顶小轿子送她出去相看人家。
意识模糊之间,她居然和一个穷书生共枕而眠。
她成了道德败坏,水性杨花之人。哪怕穷书生和她订了婚也无法挽回她的名誉。
再之后,就连穷书生也抛弃了她,选择退婚。
她对于退不退婚,名誉如何并不多看重,她只是想要多一点时间去查,查宁桃,查张武,查……她的母亲宁嘉玉。
然而时间成了她最稀缺的存在。
郑媞声第三次被送出去相看的路上,一把短匕首,从轿帘外插入。
郑媞声浑身无力,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冰冷的刀刃刺穿她的胸口。
郑媞声死在小轿子里,被抛尸在荒山脚下。
“晦气。”
是挺晦气,郑媞声顾忌十多年母女情分,输在了优柔寡断。大太太多果断,一发现自己察觉到了真相,不需要什么证据,也不需要确认,一杯下了药的茶,一顶送到荒郊野外的轿子,一把冰凉的匕首。
死后,她魂魄不散,守着自己的尸首呆呆傻傻。
直到一个男人出现,盯着她的尸首叹气,派人收殓了她的尸首,送到福地九云观的山中安葬,甚至还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
后来她逐渐清醒,魂魄依附在九云观山中,逐渐能离开九云观山,也看见听见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她以为的母亲,是冒名顶替了她的亲生母亲。
她的母亲出身宁氏。是宁氏的嫡长女宁嘉玉。嫁给了她的父亲,生下她的第三年,宁氏庶女宁桃伙同郑父,在观海的船上将宁嘉玉推下海中。而后宁桃桃代李僵,假冒宁嘉玉的身份成为郑家长房太太。
三岁的郑媞声只知道母亲病后很长时间见不到人,自己又大病一场,居然连亲生母亲被换了都不知道。
难怪自己从来得不到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