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春宴霎时一静，不少学生皱眉苦思。

素日里，他们怎去做耕地之事，一切皆有佃农打理，庄子上也有庄头做活，经济之事与小小儒童有何干系？

不事生产的儒童或是搔首弄姿，或是苦大仇深，无人言语。

还有人不时往县试前十身上看，寄希望站出一人来打破寂静氛围。

而左辞不紧不慢擦手擦嘴——他刚吃的满口留香，总不能这样张嘴和明公说话，多不雅啊！

见状，林弈鄙夷地瞧他一眼，果真是个只会写四书五经的酸儒书生，也不知明公如何看重了他去。

想罢，直挺挺站起来，拱手高音道：“回大人，学生驽钝，愿抛砖引玉，谨做一答。”

霎时，众学生的目光集中在前几人身上，左瞧一下右看一眼，方才还在苦恼作答的众学子竟从这一坐一站中看出刀光剑影来。

唐敬秋得名二十，在二十六个学子中，位次靠末，瞧不清晰上头人影，却也为左辞捏一把汗。

辞哥儿，你等下可要好好作答啊！

赵明公笑着点头：“尽可道来。”

林弈嘴角微扬，口中诵道：“庆元县中十分土地，仅有一田，可耕之地过少。不若仿立朝之时，寻民开荒，拓开林地，增田补不足。”

土地只有一分，但林地还有两分，让人去开荒耕上几年不就成了良田沃土，自然能种植上好粮食，何愁粮食不足？

赵明公面上看不出认不认同，只微微点头，说道：“是个法子。”

得了明公首肯，林弈脸上笑意更浓，谦虚两句又坐下，众学子心下一阵酸楚，这厮也入了明公眼中，那下一个总算轮到自己了吧？

席间蠢蠢欲动，赵明公又点一人，“方图，你又如何作答？”

这是左辞身边的县试第三，这是个本地学子。

方图是个青年郎君，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君子之风，他恳切道：“回大人，依学生意下，自是要兴修水利，引水增肥。不论日常耕耘，亦或是开荒土地，先有水利方有万物生。水兴，则旱有灌、涝有泄，何愁土地不产，粮食不丰？”

赵明公与其后一众官差连连点头，不错，这也是个务实之道。

天灾之中，干旱水灾雪灾都影响粮食产出，任期遇上大灾还能上折子哭上一哭，求个免税粮的恩典。

但那样一来，给圣上留个不好印象，吏部大计中，自己评语也是平平无奇。

一不小心失察，致使哀声载道，监察御史一道折子上去，极有可能被判流放判抄家判斩立决等。

赵明公自认是个清流，任上不说宵衣旰食，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松懈。

若真时运不济遇见大灾，那一兴修水利，起码能在条陈上辩驳陈情一二，不至于落个“才力不及”。

前三答了两人，赵明公自然而然看向左辞，他道：“你那策论中写南郡的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也该论论庆元县的了。”

如此平和亲切的态度，让刚刚作答的两人心中一个咯噔。

明公到底是偏爱他亲自点的案首啊！

左辞擦完了手吃完了茶，义不容辞起身，行礼道：“谨遵明公言。”

他直起身来，对两位同科道：“孟子曾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乃征战之法也。兵家之道，亦农家之理。兵者战沙场，农夫耕田地，皆需天时、地利、人和！”

场中众人不由看向振声发言的左辞，面上神采奕奕，目光如雷如电，单这一句开场，就比那二人论调不知高出多少。

左辞巡视一众同科，视线所至，众人惶然垂首不敢对。

在场的都有钱有势有能，没受过耕种的苦，严格来说自己也没有，但他经受过后世信息大爆炸，不会种地也会看信息，这一世又是亲眼见过五爷爷一家种地，也数过自己家的租子到底有多少粮食。

太少了，少到让人一看就觉得自己迟早饿死。

“自立朝以来，我朝屡开荒地使各家有其田，五年之内不上田税，三年之内轻徭役、重农时。可为何田地增多而田产不丰？”

不错，庆元县现在就那么一亩三分地的田，可曾经连那一分田都不到，为何开荒至今，田地增加了如此地步，粮食产量没有显著增加？

“因人不和！”左辞掷地有声，“人不和则无地利，地失其利，何来增收？”

众人不由瞪大眼睛，而赵明公身后官员也面带惊色，难不成他这个十五的郎君要说“豪强占地使民无可耕”？

此事私底下能做，甚至他们也在心照不宣购入土地，但此事谁敢开口？

他们大人都全然当作看不见！

赵明公也不由倾身，却只听左辞道：“人力有尽时。勤者耕其田，日三亩则疲矣，一家五口壮年，日尽不过十五，然我朝分地百亩，人力如何耕尽？今有畜力，日劳十亩，十日方尽，可牲畜难得。如我出身红岭村，三十余户不过一头牛，如何耕地上千亩？”

左辞诘问后便否了林弈说法：“故开荒暂不可取。”

话音刚落，林弈便皱眉斥道：“荒谬！一日耕地三亩，不过是刁民偷奸耍滑！多加圣人教化，再依律置办，少说一日五亩，多则十亩，百亩之地，又有何难？”

嘶！

明公大人都未曾言语，你个县试第二胆敢出言驳斥，好生无状！

坐在左辞身旁的方图一盏茶也喝不得了，他心惊胆战看两人以文辩对斩，余光不由觑赵明公脸色。

为官者不喜形于色，但六房一众典史止不住的震撼，面面相觑后看向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复又齐齐看向教谕和明公。

这、这春宴，他们真要非来不可吗？

众多学生也想问，这春宴还吃得下去？

唐敬秋面色麻木，头上不住冒虚汗，已脑补到赵明公不喜，当场下了两人学子身份，要来年再考。

他心中不知拜哪个神佛，只好一一念过，玉皇大帝、文殊菩萨、释迦如来、文昌帝君，谁救一救师弟！

赵明公却老神在在，看一眼左辞方端起茶盏。得了暗示，左辞也昂首挺胸，不甘示弱。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左辞慢慢念了一句，“你口中的刁民每日不见朝阳必要下地劳作，除草深耕翻土，以保灭了地中虫害。冻过的土地有多坚硬，只怕诸生不曾见过。我于山上结庐而居时，也要耕田种菜。”

不错，自己不曾下地耕种，可原主还真种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