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倒带
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夏末时节的景象,我分明已经品尝到了九月栀子花的香气,和那似有若无的清风,代替了如今六月轻微的炎热,吹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悠长而又缥缈的梦境之中,不愿醒来。
恍惚间,我意识到,那是独属于我和她,我和江蓠的夏末……
时间倒退回半年多以前。
那时的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刚升入高二年级的学生。
毫不夸张地说,在遇见江蓠之前,我的生活一直被阴霾笼罩,混乱不堪。
我的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尽管我恳求过,但我的妈妈还是没有带走我。
我被判给了父亲。可他很快再婚,而他再婚的对象竟然也带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私生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要么是被逼着叫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一声妈,并且和那个长得和我有几分像的私生子共处一室,要么就是因为顶撞父亲而被赶出家门好几年,辗转在各种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亲戚家中,以这种寄人篱下的方式赖以生存着。
而那个曾经熟悉的我的家和我的房间,已然成了我避之不及的禁区……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么多年,我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只顾一个人扎进自己的黑暗中,每到漆黑又孤单的夜里,我都想要结束我这荒唐的一生,却还是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按时醒来。
直到上个月,母亲因为长期的抑郁自杀了。
我原谅了她,却原谅不了他。
母亲的死像一根导火索,击垮了我所有的伪装。
她放弃了这个世界,而我呢?
于是,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我下定决心去死。
我在放学后写下了一张像遗书一样的纸条,然后把它夹进我的物理练习册里。
今天,我要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个男人,而后,在明天,我就要用我的死,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将是我自认为自己可以做的,对那个男人最大的惩罚。
这一天终于到了。
巷子里的栀子花在这一天开得最好。
阳光斑驳地打在地上,我踩着光斑,和我的影子走在放学后的小巷。
风吹得树荫躁动起来,迎面飘来细碎的花瓣,迷乱在眼前。
明明是一番好风景,却和我将要去做的事,看起来毫不相关,也并不应景。
昨天那张遗书一样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虽然没办法交给他了,但是,对于下定决心的我,他是否收到,是否知道,都已经无所谓了。
阳光扫下来,竟然让我感到一丝温暖,我想伸手抓住它,可它却很轻易地就跳出了我的手心,果然,我的冰冷,是连光也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就在这时,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偏僻小巷,却出现了一个身影,让我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女生,蹲坐在墙角,光照在她的身上,齐肩的头发看起来毛绒绒的,却被微风吹得有些许凌乱。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把脸埋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她在这里干什么。
我装作没有看见她,继续奔赴我未完成的使命。
可当我缓过神来,我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她的眼前,而且我的脚尖已经快要触碰到她的脚尖。
我顿住脚步。
她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近看,有点像猫。羽翼般的睫毛扑闪着,眼底似有波光流转,涌动着说不出的波涛,却在下一秒归于平静。
这是我没有见过的一双眼睛,我望着她出神。
“你……在干什么?”不经大脑控制的话脱口而出,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
等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她却已经抢先一步,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心。
只是淡淡指尖的相互触碰,我却已经感受到了她指尖传来的电流和温暖,是我这几年从未感受到的。
我一用力,她一借力。
我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松开她,我的视线重新聚焦。
我看着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随后那双像猫一样明亮又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个像是惊喜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两个虎牙很是可爱。
“你真的来了!”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像夏夜的晚风铃,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我一直在等你……”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你,许至同学。”
“?”
我疑惑地抬头,她认识我?
我仔细打量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并不丰富的人际网络和路人画像。
最后,播放器定格在一个和我同班的女生身上,并且和眼前这个女生逐渐重合。
是她。
我记得她,是班级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大方,长得好看,成绩不错,会在语文课上把课文读得非常好听,会在下课和其他女生聚在一起聊天,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教室……
她是班里一个耀眼的存在,和我不同,班级里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她,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只是,这样的人,她说她在等我?
我看见她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后,递到我的眼前。
“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我看向她手中的纸条,脑子嗡地一下,愣在原地。
纸条是我的,上面是我的字迹,清楚地写着:
喂,我已经决定去死了,而你,如果还想再见我最后一面,就到西巷尽头的湖边吧。
最后还有我的落款——许至。
看来昨天这张纸条之所以不见,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就被她捡了去。
我攥紧拳头,有一丝愤怒冲到头颅,但更多的是一种秘密被戳穿而恼羞成怒的窘迫。
“为什么要说是最后一面呢?”
她凑近我问道,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她的声音很轻,莫名其妙就抚平了我的愤怒。
我没有回答,空气凝固着微妙的气氛。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为了一探究竟,还是说,是来制止我?
我没有细想,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够乱了。
完美的计划被打乱,有一种正要燃烧起来却被一头按进冰水里的感觉一样。
许久,我说道:“还给我。”语气极其平静。
她乖乖照做了。
我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张我的亲笔遗书,对折两次后放进校服外套的右口袋里,绕过她的肩膀,我只想赶紧逃离,逃离这个可笑的做法被揭穿的地方。
“你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地听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