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山门迎客
“公孙玲珑?”
沈知遥将一枚写坏的字板搁到旁边,抬头望向窗边。
青筝正在替她整理昨日带回的书册,听见这个名字,也抬起眼。
“名家的公孙先生。”她说,“今日随李丞相赴小圣贤庄,应当是一同到了。”
“名家?”
“诸子百家,各有学说。公孙先生以辩合闻名,听说从前与人争论,常叫对方一时答不上话。”
沈知遥想了想,拿起方才写的木板。板上只一个“信”字,她教茗儿认了好几日,眼下竟也能被两个人讲出不同的意思。
“那她若说一件东西明明在眼前,却偏要证明它不在,旁人也得跟她辩?”
“我哪知道。”青筝被她问笑了,“你从前的先生没有教过这些?”
“教过一点逻辑,不过我平时考试也没靠它赢过谁。”
她把木板放回匣中。昨夜星魂收起丞相府的公函后,整座东院便忙了起来,到了今日天色刚亮,连门口值守的侍从都换过一轮。与前几日去书会听讲不同,这一回李斯亲自上山,礼节、车驾与行止都有章可循。
沈知遥原本只当自己留在府中,谁知星魂派人送来了另一辆车的通行木符。
他进门时,她正对着那枚木符发愣。
“这不是随丞相入庄的凭据。”星魂扫了她一眼,“山脚东侧有一处供外客歇脚的公用亭舍,今日照常开着。你若想认山路,可以与青筝去那里。”
沈知遥将木符翻过来看。
“你会在山门里?”
“李斯在,我自然在。随行的还有楚南公和公孙玲珑。庄内有儒家的主人接待,外客不可随意走动。”
她点头,把通行木符收进布袋,转身取来一张刚画好的山路图。
“我准备了一条不走官道的路。”
星魂接过图,看见她把前日去公开讲学亭舍的路线重新画了一遍,桥、石阶、茶棚都标在正确方向上,唯独最靠北的一段还留着空白。
“这一段为何不画?”
“没去过。”
“今日也不必去。”他将图还给她,“东亭以北是迎客车队的通路,你们走南面的竹径。”
沈知遥认真记下,才想起别的。
“你带这么多人上山,是去问学问,还是去查案?”
星魂整理好袖口,目光在那张山路图上停了一瞬。
“李斯去做什么,到了自然会看见。你不必替他猜。”
“那我只管自己认路。”
“认准了,回来画给我看。”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伸手拉住他半截衣袖。
星魂回头。
“公孙先生若真善辩,你与她同坐一车,可别让人把话头抢光了。”
他看了看被她握着的衣料,眼里多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能在本座面前抢话的人,向来不多。”
沈知遥松开手,笑得弯了眼。
“那我等你回来讲讲,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
通向小圣贤庄的官道已洒过清水。
山门前的石阶被晨光照亮,迎客的儒家弟子按次序立在两边。路旁的竹叶还带着水珠,微风经过时,细小的水点便落在青石上。
李斯的车驾沿山路上来。
先下车的是随从,随后是丞相府的属官与护卫。李斯本人衣冠整肃,抬眼看过庄门的匾额,脚下没有停顿。楚南公须发皆白,由人相扶下车,步子虽慢,神情却十分安闲。公孙玲珑衣饰讲究,立在车旁,目光先在山门与迎客者之间转了一圈。
星魂最后步下车辕。
他年纪看着比周围许多人都小,站到李斯身侧时,旁人却并不因此轻看。朝中属吏向他避礼,护卫也自觉让出行道。
庄门下,两人早已等候。
伏念居前,颜路稍后半步。两人衣冠整洁,见李斯走近,依礼相迎。山门内的弟子随之行礼,衣袖起落,倒真有一派学宫的气象。
李斯与伏念寒暄几句,说起往日求学之事,称桑海儒门素负盛名。伏念答得周全,既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也未因对方身居高位便把礼数做得过分殷勤。
颜路站在师兄身侧,视线从李斯转到星魂。
那一瞬,他似乎微微停顿。
星魂也正看向他。
两人没有开口。颜路先敛目,向来客示意入内,星魂则收回视线,跟随李斯跨上台阶。
公孙玲珑望着门前的匾额,忽然笑道:“人人都说小圣贤庄学问兴盛,今日来了,倒想见识这里的人除了礼仪,还能讲出多少道理。”
伏念神色未变。
“先生远来,庄中自当尽地主之谊。”
楚南公捻了捻胡须,似乎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笑而不语。
星魂踏过门槛时,瞥见一名负责引路的年轻弟子正悄悄看向后院方向。弟子察觉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星魂并未叫住他,只记下那人的面貌,随队伍继续往里。
这里是儒家的地方。李斯此来另有所图,伏念与颜路同样不会毫无准备。
***
另一边,山脚东侧的亭舍尚未坐满。
沈知遥随青筝下车,先看到一棵长在石坡上的老松。树根从石缝里伸出,竟将一小块青石撑得偏向一旁。
她在树下蹲了片刻,拿纸记下松根的形状。
“你今日是来认路,还是来画树?”青筝问。
“路会拐,树不会自己跑。我下回来时认得这棵,就知道没有走错。”
青筝往山道望了一眼。官道上的车驾已经进了庄门,外头只留下几名负责维持道路的属吏。她们所在的东亭与正门隔着一道竹坡,看不到迎客的情形,倒能听见山间隐约的钟声。
沈知遥沿着准许通行的石道走了一小段,发现路边有人在售卖刻了诗句的薄木片。一个卖字板的老者正向两名年轻人解释字义,说到激动处,索性用炭条在地上写起来。
她停下来看。
“‘信’可以是言而有实,也可以是书信。”老人指着地上的字,“用在不同句子里,意思自然不同。”
沈知遥摸了摸布袋里那块写着“信”的木板。
昨日她教茗儿这个字时,讲的还是守约与书信。如今听旁人从另一个角度解释,竟觉得自己课讲得有些草率。
“先生,”她开口,“若有人只听一句话便说对方失信,能不能先问清那人答应的究竟是什么?”
老人抬头看她。
“当然要问。连约定的内容都不明白,哪里谈得上守与不守?”
沈知遥若有所思,俯身把地上那句写法记进册中。
青筝见她认真,低声问:“想到什么了?”
“想到从前外婆总说我答应练五张符,只画了三张就跑出去玩。那时我狡辩,说我答应的是晚上画完,又没说天黑前画完。”
“结果呢?”
“她把剩下的两张摆到灯下,叫我坐好画完再睡。”
青筝笑起来。
沈知遥也笑,却没有再说下去。
山上的钟声又响了一次。她抬头望向竹林尽头,知道星魂此刻应该已经入庄。那些穿过山门的人谈论的是天下、诸家与朝廷的心意;自己能在这里听几个字的讲解,倒也不差。
***
小圣贤庄内,迎客的礼已毕。
李斯坐在客席,伏念在主位相陪,颜路负责照看来客行止。公孙玲珑对儒家弟子提出的几处礼数颇感兴趣,问过两句,话锋便渐渐转向学理。楚南公偶尔饮茶,像是乐于看年轻人争论,却没有急着替谁定夺。
星魂坐在侧席。
从入庄到现在,他说的话极少,注意力却没有离开过厅中任何一方。
李斯借着说起桑海近来的局势,提到城中流言与山门外差一点酿成的火祸。
“朝廷有意使海内安定,最怕有人借学问之名聚众生事。”李斯端着茶盏,语气不重,“桑海是大城,贤庄又为士林所望,更该清楚言语传开以后能起多少波澜。”
伏念垂眸。
“先前亭舍纵火之人,幸而被郡府及时拿住。庄中弟子亦已按律陈述所见。若有人借儒门声望行不法之事,儒家不会庇护。”
“掌门此言甚好。”
李斯点头,随后又问:“只是读书人心怀天下,难免有人将朝廷与百家分得太远。先生以为,学问与法令若有相左,该如何处置?”
厅内一时静了。
伏念不急着作答,先放下茶盏。
“治国自有法令,士人求学也当知所遵循。可若不辨人、不问事,只因一句传言便将过错归给一门,恐怕既不能明法,也不能服众。”
李斯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笑。
“伏念先生倒很会把话说得妥帖。”
公孙玲珑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论人论事,确实得从名与实上说起。只是世间许多争执,偏偏坏在人人都说自己认得那一个‘名’。”
她说完望向伏念,显然还想继续,李斯却抬手示意先饮茶。
星魂唇角略动,没有出声。
这些话看似说给众人听,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伏念愿意给朝廷多少承诺。儒家若答得太软,往后许多事情便难以回绝;若答得太硬,李斯今日的来访就会成为一份可以另作文章的理由。
坐在主位的伏念显然也明白。
颜路向侍从交代添水,借着这短暂的间隙,让厅中的气氛缓了一缓。
楚南公终于笑着说了一句:“远路而来,山泉都未喝出味道,倒先争起天底下的大事。”
李斯听了,也笑。
话题暂时转回旧日师友。
***
山脚东亭旁,一名年轻书生正为自己的包袱发愁。
他从外郡赶来,本想托人递一篇文章到庄中请教,却没弄清今日山门闭合迎客,贸然走到官道口,被守吏拦了下来。书生抱着包袱站在树下,既不肯离开,又不敢再上前。
沈知遥从旁边经过,听见他问守路的人:“我并无犯法,为什么连山门都不能靠近?”
守吏显然有些不耐烦。
“今日有贵客,非请莫入。”
“那我的文章何时能递?”
“我哪知道。”
书生的脸一下涨红,似乎还要再争。
沈知遥没有替他与守吏吵起来,只在路边停住。
“亭舍那里有一块告示板。”她指指来路,“我刚看见,上面写着平日投书的时辰。今日这边不通,照那块板上的规矩再来,兴许就不用白走一趟。”
书生怔了一下。
“有告示?”
“就在卖木片那位先生的旁边。”
他抱着包袱跑回去,果然没多久便拿着记下的时辰回来。守吏看过,放缓了口气,指给他另一条平日进出的山道,却说明今日仍须等候。
书生这回没有再争,沿竹林下的石径离开了。
青筝在一旁看得有趣。
“你如今认路倒真认出了用处。”
“他背着那么重的东西上来,若只得到一句不许进,确实难受。”沈知遥看看那块远处的告示板,“有规矩就把规矩写清楚。连该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谁会不着急?”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她想起星魂初次在梦里时也总这样:有些话只给出结论,缘由却要她自己一点点猜。如今他愿意解释的事多了,不能说的仍有许多。沈知遥已经学会在听见拒绝时先问清界限,也知道有些门不是靠撒娇就能进去。
她抬手折好路图,将那棵老松补进了最显眼的位置。
***
庄内另一处长廊上,张良领着两个少年走过。
一个东张西望,见了雕窗与整齐的屋舍,眼睛便亮起来;另一个警觉得多,不时注意身后有没有人靠近。张良的语气十分从容,边走边说明庄中的起居规矩,将两人带向学子居住的院落。
活泼的那个低声抱怨:“这里规矩也太多了吧?”
身旁的少年压着声音:“少说两句。”
张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入了庄,先把该学的学会。别的,日后再说。”
两人应声跟上。
另一边的正厅里,李斯一行正与伏念寒暄,没有人注意这条长廊。少年的脚步越过转角,终于消失在一排学舍之后。
***
客厅中的谈话渐近尾声,李斯忽然提起了一个人。
“我久未见授业恩师。如今既到了桑海,理当前去问安。”
伏念略微欠身。
“荀师叔近来喜静,未必愿意见客。丞相若有此意,在下会让人先去通报。”
“烦劳掌门。”李斯道。
公孙玲珑在一旁轻轻笑了笑:“既是名师高徒重逢,自有许多旧话。晚些若得闲,我倒想与庄中善辩的先生切磋一二。”
伏念答道:“庄中以求学为本,论辩亦有其法。先生若有雅兴,届时自会有人奉陪。”
李斯放下茶盏,看向星魂。
“星魂大人今日似乎听得格外仔细。”
星魂抬眸。
“庄中有不少值得留心的事。”
“例如?”
“人各守着自己的门。丞相想知道门内有什么,主人也想知道来客究竟要往哪里走。”
李斯笑了。
“此话倒是明白。”
伏念面色如常,颜路却又看了星魂一眼。
眼前年轻的阴阳家护法始终很少开口,却并未将任何一处动静漏过去。儒家山门今日礼数周全,往后恐怕不会因此少了多少窥探。
星魂没有在众人面前继续追问。
若山门内真藏着与墨家有关的消息,他自然要循着可查的线索去找。眼下丞相在座,儒家诸人有备而来,一时的猜疑远不足以使他出手。
***
沈知遥再见到星魂时,天边已有了淡淡的暮色。
他从官道下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神色与清晨离府时没有太大分别。山脚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