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短短两日,姜婉宁再次站在正殿门口,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殿门,朝端坐在御案之后的贺骁,恭谨地行了一礼。
贺骁甩了一本册子到案头,随意道:“姜氏,自从你授予他们复试记账之法,这些人递上来的账册,朕都有些看不懂了,你帮朕看看。”
姜婉宁心里觉得十分诧异,但面上不显。没想到贺骁竟然会直言他也有看不懂的东西,只是帮他看账册吗?还是让她检查这些人的作业有没有糊弄他吗?
但姜婉宁心里也清楚,贺骁并不是真请她帮忙看账册的,明明随便调几个心腹,都能给他说明白。
既然他喊了自己来,那基于尽忠职守的原则,还是得认真教习一下。
姜婉宁走上前去,拿起御案上的册子,刚翻开来,就听贺骁道:“你这么看,朕也不知你们谁说的对,你把那劳什子复式记账法,教给朕罢。”
原来是这个意思,姜婉宁在心里翻个白眼。
她见贺骁的御案上已经摆好了宽大的宣纸、炭笔和长尺。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贺骁这个洁癖竟然还准备了炭笔。比起毛笔,炭笔的书写方式她更加习惯且高效。
她没忍住抬眼看了看贺骁。
贺骁抬了抬下颚,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到御案另一侧和他并排。
姜婉宁也不扭捏,并没有像其他的世家贵女般面露羞怯,而是大步走上高台,与贺骁一起并排站立在御案之前。
贺骁又从旁拿出一本内府局的账册,状似随意道:“且拿这一本作示例吧,演示看看若用复式记账法是何样式的。”
姜婉宁颔首,先拿着炭笔长尺在宣纸上利落地画了几条线,划分成行和列。
姜婉宁边画边向贺骁解释这些行与列分别对应的栏目,而后按照内府局账册上的记录以阿拉伯数字的形式誊抄到新的表格上,并向贺骁解释应该如何记录和检验,还顺手演示了竖式计算方法。
眼看着下面格子不够用了,贺骁竟然拿过直尺按压在纸上,姜婉宁拿着炭笔沿着直尺一划,两个人配合默契。
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姜婉宁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态度收敛了不少,贺骁顿时觉得这一步棋走对了。
然而账目抄着抄着,姜婉宁就发现了不对劲:每个月都有一笔支出没有标明去向,时间和金额倒是十分固定。
她以为自己触及了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没有多问,只默默抄录。但贺骁看出了她停顿的那三秒钟,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声音低缓道:“这笔钱是给赤羽军战士遗孀遗孤的。”
一句话,让姜婉宁笔尖顿住。赤羽军是贺骁登基前带领征战北狄的军队,牺牲的将士朝廷肯定也会给抚恤金,但往往这一笔一次性的抚恤金还会经过层层盘剥,到家属手中所剩无几。原来贺骁每个月都用自己的私库贴补将士家属。
姜婉宁又想到了贺骁对姜家的处罚,他没有牵连旁支和奴仆。如果真的是毫无人性、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他大可以一举灭了姜氏一族。
还有秋桃,自己想想都后怕,她当时反驳贺骁简直是在挑衅皇权,都已经明显感觉到贺骁压抑的怒火,在自己解释完之后又奇迹般的熄灭了,反而还答应了她的要求。
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
姜婉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发现贺骁这个人太矛盾了,他内心藏着很深的、不轻易示人的仁慈,她读不懂。
因为思绪飘得有点远,姜婉宁在填完一个数字直起身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袖拂到了旁边的茶盏。
杯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姜婉宁回过神来。怕茶杯倾倒、茶水洒出,她飞速扑向茶盏,伸出双手想要扶住。
没想到贺骁比她快了一步,右手宽大的手掌已经稳稳扣住了茶盏,而她两只纤细的小手就稳稳地覆在了贺骁的大手之上。贺骁手臂上炙热的温度顺着手心漫开,她触电般收回双手。
贺骁重新站直了身形,右手在衣袖的遮掩下蜷了蜷手指。
姜婉宁慌忙摆手,口中磕磕巴巴地解释:“陛、陛下,臣女不是故意的。”
贺骁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婉宁偷偷抬起头,赫然撞入一双幽黑深邃的凤眸里。
贺骁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几滚,锋利的下颌线绷得极紧,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奇楠香似乎比平日浓烈了几分。
她瞪圆了双眼,一团红晕顺着脖子攀上了两侧脸颊,又连忙低下头去。
贺骁眼神闪躲,余光悄悄瞥见许久未见的灵动表情,不自觉地牵了牵唇角。
一时之间,二人的气氛仿佛回到了从前。
姜婉宁又详细给贺骁解释了内府局的账目问题,那些问题在厚厚的账册之中难以察觉,但用这种复式记账法,便能一目了然。
贺骁学习能力超群,简直是过目不忘。不出一个时辰,已经能够自己查阅下属递上来的由阿拉伯数字构成的账册了。
“咕噜噜——”
姜婉宁没有吃晚饭,就被贺骁叫来了,此时肚子里传出声响,她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如果换成别的世家贵女,恐怕早就羞愧得掩面告退了。而姜婉宁只是尴尬地朝贺骁咧嘴一笑,白皙的小脸上泛出两抹红晕,显得格外生动。
“饿了?”贺骁道。
“臣女没有用夕食,此时确实饿了。”
说着,贺骁递给宝顺一个眼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宝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
姜婉宁看着那碗阳春面,目露诧异,问贺骁:“给臣女的?”
“嗯。”贺骁颔首,“就在这儿用吧。”
自从进了紫宸殿还没有吃过面条,猪油的醇香和葱花的辛香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尖。
姜婉宁咽了咽口水,屈膝行了一礼,便随宝顺到一旁的小桌上用餐。
面条有些烫,姜婉宁用筷子挑起,小心翼翼地吹散热气。
突然,一道明黄的卷轴摆在她的碗前。
姜婉宁抬起头,不知何时贺骁站在桌前。
这明黄色的卷轴十分眼熟,姜婉宁瞬间领悟到恐怕是圣旨。
她放好碗筷,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双手拿起,抬眼看着贺骁。
贺骁点头示意:“打开看看。”
姜婉宁不再犹豫,直接展开卷轴,只见上书几行大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机务繁多,特设御前一品女官之位,随侍御前,直承朕命。姜氏婉宁,才德兼备,忠谨敏达,特授此职。宜恪慎持重,襄理庶务,勿负殊恩。钦此。”
姜婉宁万万没想到圣旨是以这种形式交到自己手上的,她的双手有点发抖,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贺骁,疑问脱口而出:“陛下,这圣旨不用宝公公传吗?臣女不应该沐浴焚香,跪地接旨么?”
贺骁听到她这么问,没忍住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