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程晦之
“入了冬，事情确实多，衙门拔擢升迁，都靠官家在南郊祭祀推恩。二公子骑术是都城闻名的，还能摔了，可见人一旦走了背运，定然祸事不断的。”
“胡说。”叶三公子凉凉瞥了阿雀一眼，“贵人的事，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知道主子不是真的发怒，阿雀嘻嘻笑一声，闭上嘴巴。
叶三公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视线绕在阿雀身上转了一圈：“不是买了红豆饼，东西呢，你全吃了？”
“哪能呀，这家红豆饼好吃，小的多买了许多。”
阿雀从马车座下的暗格里抱出一个小小的攒盒，送到叶三公子面前，殷勤地打开：“公子不喜欢红豆，说豆腥味大，可小的尝着这个饼，软软甜甜的，没有豆子的腥味，反而是一种饱满坚实的果子干香。里面的甜味也很特别，既不是豆子的甜，也不是寻常糖的甜。公子喝了一下午茶，这会儿定然肚中晃荡，您就吃半个饼垫垫吧。”
看着攒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黄烙饼，还有点在上面的那颗红殷殷的豆子，他竟然莫名生出了些食欲。
叶三公子捏着小饼看了看，提醒道：“这饼你们私下用一用就罢了，不要让董博士知道，太学重地，最忌与市井小摊搅和在一起。你可别害了公子我。”
他一边说，一边捏着红豆饼咬了一口。
甜软的饼香在嘴巴里弥漫开，他挑在舌尖上的话再也没说出来。
相同的场景，也在京郊翠灵庄上演。
李大公子坐在灯火明亮的案前，写程夫子布置的策论。
程夫子晦之，曾是西京国子监的教授，致仕后回到都城，闭门谢客，一心为《庄子》集注。老先生辛苦三十载，本不想再收学生，是李大娘子托了母族的关系，才把儿子送到他席下。
没拜师前，李大公子只以为程夫子和城中其他夫子一样，严肃持重、不苟言笑。
相处后才知道，这位精神矍铄的夫子行事不羁、不拘小节。据说是因为年少聪颖，得陆宰相指点过几日文章，也跟着学了他的作风。
敢问，有哪个德高望重的夫子会在学生行文时大吃特吃，甚至能狂放到将饼屑落在价值千金的澄心纸上？
程夫子会！
他不但能在学生眼皮子底下吃饼，还能在学生刻苦钻研学问的时候，悠闲品评才子佳人的话本。
一边看，还要一边点评。
说写书人编纂的诗词歌赋俗滥不入流。
李大公子做文章的思路，不断被程夫子窸窣的咀嚼声搅扰。
一时写不出满意的文章，他索性停了笔。
李大公子满脸板正肃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夫子：“夫子，饼好吃吗？”
“嗯。”程夫子眼睛未从话本子上挪开，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吃。不知店家在里面加的是什么糖，不像饴糖般黏口，也没有黄糖的涩苦，又比蜜糖醇厚。这味道香甜细腻，实乃珍品。”
他将手里的饼吃完，准备再取一块。
伸手没摸到东西，抬头却撞进了自家弟子写满不赞同的眼睛里。
他“哎呀”一声，啪的将话本子拍在桌上，从椅子里跳起来。
“你看看你那张垮着的黑脸，不知道的，以为谁掘了你家祖坟呢。你说你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到底我是夫子，还是你是夫子。我怎么这么命苦，教了你这么个迂腐的学生！”
“叫夫子恼火，都是学生的错。”
李大公子掺着手正经八百地朝程夫子一拜：“书屋寒凉，不利夫子养身，学生送您回房吧。”
程夫子扭头，看一眼没糊严实的窗纸，后知后觉感到风冷。
他是个实用至上的人，反正不该发的火已经发了，当即从善如流。
他亲自取了话本，又指使李大公子端着饼盘，中气十足道：“回房回房，这夜里的风太硬了。”
舒坦地卧上榻，程夫子捏着话本，分神看了一眼床前正在张罗为他点灯的李大公子：“这个饼好吃，你明天再买些来。多买些，明日老友上门，也叫他尝尝新鲜。”
“是。”
把屋里的灯全部点亮，李大公子又朝程夫子鞠了一礼，转身退下。
程夫子一只眼睛看书，一只眼睛看人，直到李大公子彻底出了门，他才哼叹一声，对着灯继续翻话本。
心里有惦记，青濯寅时就醒了。
她起床去灶房，把枣干细细清洗一遍，加水泡上。
看着高挂在天边的月亮，她重新躺回床上，竟然有些睡不着。
她索性转去书房。
晚上没有关窗，冷风刮了一夜，屋里有些冷。
青濯把门窗关严实，感觉口干，想喝水，才发现铺子里没有水壶。
白天能在茶摊上喝到饱，回到家也想不起喝水。
就像她前两天特地列单子添置物品的时候，觉得这个也有，那个也有，什么都不用买，住进来才知道哪些东西不可或缺。
她举着灯进灶房，烧了热水给自己倒上，找了本昨天随手买回来的游记翻着，不知不觉出了神。
直到皇城里攒点催朝的鼓声响起，她才惊觉，到了备料做饼的时间。
枣泥饼的做法比红豆饼繁复。
要给泡好的枣干一个个去核，再下锅炒制成泥。
有百味炉火加持，炒料对青濯而言，并不算难。
反而去核，要拿着工具，一个个掏。又费功夫，又耗精力，一时不慎还可能伤了手。
好在菜品卡给她灌注的厨艺心得，也包含了一代代老师傅去核的手法和经验，她试着取了一把枣核，手感熟悉后速度也起来了。
深秋的井水寒凉，原身这具身体又被父母养得娇贵，只两刻钟，她双手就被冻得泛紫，指尖发麻。
看着已经成功去核的一篮枣，青濯陷入沉思。
大周朝都城位处北方，城中又有御河穿流，入了冬又湿又寒。
偏偏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火炕，火墙只有官家富户和香火旺盛的道观修得起，普通人只能靠泥炉取暖。
穷人们过冬的衣服里只能填充兽皮碎料和厚楮纸，略有收入的人家用芦花和蒲绒，大富之家才能用得起丝绵和动物皮毛。
青濯简直不敢想象，她冬天只能穿着不暖和的丝绵衣裳，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