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五色劫
楔子】
小墨团子不懂什么叫"劫"。他只晓得淡墨罐里像云,溪水凉,姑姑的酒辣。可那双石头缝里的钳子,是不是也懂?等他长出手指头那天,钳子还等不等?等他学会不贪那天,青冥山里的眼睛,会不会少一双?又有谁,能告诉他答案?
【正文】
墨团子一头蹭进焦墨罐。
焦墨最干最涩,墨色浓黑如漆,几乎不含水分。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像被一根铁丝从头到脚箍了一圈——不是勒疼,是"收"。像老先生用中锋在帛上画铁线描,笔笔均匀,线条如铁丝般坚韧,把松散的墨粒子全部勒紧了。
他想起老夫子说过的话:吴道子画衣纹用的就是铁线描,每一笔都不提不按,匀速行笔,线条才能"匀"才能"挺"。他现在的感觉就是被那根"铁丝"从头到尾勒了一遍——松垮的墨体被强行收束成一个紧实的球体。
滚一圈弹出来,身子紧实了不止一倍。他低头看自己——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摊饼的软塌塌了,而是有了"壳",像一颗墨玉珠子被打磨过了。
玄素在旁边拍手:"好!第一关过了!"
浓墨比焦墨润一些,但还是黑得发亮。墨团子蹦进去的瞬间,感觉像被热水泡过的宣纸——墨粒子被压紧了,但不是从外向内的勒,是从里到外的"炼"。
顾清源在旁边低声念叨:"曹仲达画佛像,衣纹密如出水,谓之'曹衣出水'。线条贴着身子走,密不透风。浓墨炼精,就是这个道理——把你体内的精气像拧湿布一样拧出来。"
墨团子不懂什么是曹衣出水,但他感觉到了——浓墨像一层又一层的线条裹在身上,每一层都贴得紧紧的,把他体内那点微弱的光芒逼到了表面。出来时他浑身冒着极淡的热气,弹起来比之前高了一寸多。
重墨比浓墨更厚更沉,像泥浆。墨团子蹦到罐口探头一看——黑糊糊、稠乎乎的,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没犹豫,一头蹭了进去。
进去的瞬间,他整个墨团子往下沉了沉。不是往下掉,是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被纸面吸住——有一种吸附感,把他的墨体牢牢定在罐底。
重重的。像踩在黄土地上。像老先生写字时最后一笔按下去的那种力道。
这不是炼,不是收,是压。是积墨法——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力道。顾清源说过,画山水要先勾后皴,皴就是一层一层往上叠墨,越叠越厚,越叠越实。墨团子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皴了三遍的石头——从里到外被压实了。
之前弹起来轻飘飘像一团烟,现在他感觉到墨粒子之间有了黏合力——不是焦墨那种从外向内的收紧,是从内向外的、每一粒墨都和旁边的墨粘在一起的密实。
他在里头待了三息,自己爬出来。落在黄土台上时没有立刻弹走,而是"顿"了一下——球形微微拉长,底部稳稳贴在地面上,像一滴墨刚落在纸上、还没晕开的瞬间。
玄素瞪大了眼睛:"嘿!你们快看——"
顾清源蹲下来凑近看,花白胡子颤着:"土居中央,载万物……墨团子,你这是……有'根'了。"
墨团子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形"不再是随时会散的雾气了。像一团面被揉过了,筋道了。他试着弹了一下——"啪嗒",落地有声,是结实的、有回弹的。
稳了。这次是真的稳了。
他高兴地在黄土台上连弹三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扎实。玄素拍手笑:"好!这小黑球越来越像样了!"
顾清源捻着胡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他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墨团子蹦到第四个罐子旁边——淡墨。
他探头看了一眼。淡墨清透如水,映着天光和松枝的影子。和前三个完全不同——焦墨是收,浓墨是炼,重墨是压,而这淡墨是化开。是破墨法——水破墨,以水破墨色,让墨色自然化开。
他想起姑姑的话——"沾一沾就出来,千万别赖着。"
他应该只沾一下的。
可一蹭进去,就舍不得出来了。
淡墨里太舒服了。水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的墨体像一块糖溶进温水里,每一粒墨分子都在舒展、在呼吸。不是热,不是紧,不是沉——是自由。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散散的、轻轻的、和水融为一体。
好舒服。像泡在云彩里。像老先生研墨时加水加到刚刚好的那种感觉。再多待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多待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变薄了。
不是舒服的那种薄,是身体在被从外面往外拉。他想爬出来,可四肢已经模糊了,越动散得越快。淡墨里的水气像无数根细线,拽着他往四面八方扯。
不对——他想喊,可墨团子没有嘴。
他想弹,可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摊,扒不住罐壁。拼命往中间缩,越缩越薄,像一张墨迹被雨水打湿了,从中间往外洇。
"不好!"顾清源猛地起身。
墨团子脚下一滑,从黄土台边缘栽进了溪边浅水滩。
"吧嗒!"
"咕噜噜——"墨遇水即化。四肢先散成墨晕,身子从中间化开,两点墨眼也模糊了。水滩里的墨色越来越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迅速绽放。
散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贪。老先生对不起。姑姑对不起。
他拼命往中间缩,可身体里全是水,根本缩不动,只是身体越来越大。边缘快要碰到溪流了——再过去一点,就会被冲走,彻底没了。
就在这时,溪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墨体里钻。对,那是活水的灵气!
墨团子,本就是水性的。这浅滩是后山溪流长年冲刷出来的活水,五行属水,灵气充沛。墨团子被水化开的同时,水中的灵气也疯狂涌入——像干海绵被丢进活泉,一边被稀释,一边被注入更纯粹的水灵之气。
他没来得及吸收。因为他快散了。
"真不像话!"玄素三步跨到水边,拔开酒葫芦——
"哗!"一口烈酒浇下去。
玄素喷出的酒很奇特,遇水不散,而是如一张网沉下去,把散开的墨团子往中间挤压。散开的墨晕像被一只手往回推,慢慢聚拢。酒力把溪水活灵也一并锁在了他的体内。
这酒里有胶质——像画师用的胶矾水。胶矾水能固定墨色,不让它继续化开。玄素的酒就是墨团子的"胶矾水"。
"吸!缩!"玄素大喊,声音都嘶哑了。
墨团子用尽最后力气往内一收——"嗖!"弹了起来。但只有指甲盖大了,墨色浅了一层。
"哎哟我的小黑球!"玄素一把捞进手心,手微微发抖,"你可吓死姑奶奶了!"
顾清源赶紧递过一块铺了薄墨层的瓦罐碎片。墨团子放进去,安安静静蜷着。
但他很快发现——体内的墨不一样了。更润。更活。像一潭死水变成了流动的山泉。那股新灌入的水灵之气在体内流转,让他的墨质比之前更柔韧、更有弹性——虽然体积缩小了,密度和纯度都上了一层。
我的墨。变轻了。又变沉了。轻的是身子,沉的是里面的东西。像老先生的字,看着淡,底下有劲。
顾清源盯着那碟淡墨罐,眉头死死拧紧——那碟淡墨比他预想的稀太多了。瓦罐底的裂缝、山风带的手抖……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玄素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那根黑线签——三块石子垫着,可签子还是微微偏着。她早上磨线头时……那股白线是不是已经快断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墨团子从碎片里爬了出来。他还有一关没过。
第五关。清墨。木气。开指头。我不能半途而废。
他弹到第五个瓦罐旁边。清墨最淡,几乎像水一样,只在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色。他小心翼翼地蹭进去,不敢多待——第四关的教训太深了。
清墨对应的是白描——最淡的墨,勾最细的线。吴道子画神仙的手指,用的就是这种描法,叫"柳叶描",线条两头尖中间宽,像一片柳叶。要勾出手指,先得有"骨"——骨法用笔,中锋行笔,线条才能立得住。
墨团子没有骨头。但他有水灵之气。
木气入体的感觉和前面四关都不一样。前面是收、炼、压、化,木气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