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劝农试种
竹源县衙早堂散得早,点卯刚过,张县丞便匆匆前往堤坝盯着修补进度。刘主簿将整理好的公文递给吕县令批阅,他心本就细,事先将公文按轻重缓急归了类,又将重点提前标在前头,方便县令查阅。
徽月匆匆进门时,堂内只剩吕县令一人,正提笔批着呈上来的公文。左不过是张家嫌李家的院墙高了几寸,又或是王家告发隔壁邻居偷了他几株菜苗。
吕宴池看得烦腻本想回书房歇着,抬眼见徽月手里那一叠纸册,揣起公文册就往内宅走。
“我且有事,有什么明天再详谈。”
“诶?大人?”这老顽童是要逃跑?
徽月是个当日事当日毕的性子,明日还有明日的安排,哪能让他推脱。举着纸册跟在吕宴池身后,“大人,只消片刻功夫,不耽误您多少功夫。”
“明儿再说,明儿再说。”吕宴池捂着耳朵,脚下生风,哪像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徽月跑着都追不上。
他一个箭步冲进书房,刚要关门,却听院子里一声清咳。
“大清早的吕大人不在堂里处理公务,怎的又跑回来了?”
吕宴池关门的手一缩,整个人垂头丧气蔫了下去。
徽月转头想看看是谁有这么大影响力,见一个干练妇人从正屋走了出来,刚一见到徽月便笑着握住她的手,“这位想必就是新入职的秦幕僚了!我听老爷说了你对考校几题的回答,是个厉害的,以后还拜托你尽心辅佐我们老爷,将咱们竹源县的考核等次提上一提。”
“夫人您太客气了,您叫我徽月就好。在其位谋其事,徽月自当尽心。”这人看样便是吕县令的妻子,徽月两三眼便明白了他们的家庭地位,举着手中纸册一脸犯难,“只是大人有要事在身,不知此前踏勘的情况今日……”
“他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看几册闲书偷安半日罢了。你且去书房回禀,我去沏壶好茶?”齐昭华笑眯眯盯着吕宴池,“老爷?”
“进来吧。”吕宴池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进了书房。
“秦姑娘可用了早膳?”齐昭华见吕宴池还算听话,转头笑着问道。
“在家中用过了,夫人不必麻烦。”徽月将挎着的篮子递了上去,“前几日做了点燉饼和两份,拿给大人和夫人尝个新鲜。”
“你是个有心的。谈公事那脑子是要时时转个不停的,最易饿,我露上两手,你且尝尝。”说完拍拍她的手进了厨房。
一踏进书房,便听见吕宴池的声音:“你倒是不会偷懒,我又没派人去叫你,拖个几日回禀又无妨。”
徽月找了把圈椅坐下,打量着书房。桌后挂着全县舆图和治河图,标明了河流流向,连往年汛期都一一标注。
“徽月每月八两奉银,所做之事至少要对得起这笔银子。大人就不怕自己这钱打了水漂?”
“反正也没准备花几个月……”吕宴池摇着扇子嘟囔了一句。
本就是为了堵老妻的嘴,花几两银子买个日后清净。若是幕僚也做不出成绩,岂不是今后可以理直气壮偷安。
徽月只当没听见,将纸张一一摊开摆好:“徽月踏勘几日,将竹源九个村走了个遍。全县共计680多户,与户籍登记的700多户又不小差距,去年歉收跑了十几户到隔壁县,如今全县不足7000人。”
吕宴池抬眼认真瞅了徽月一眼:“与之前所记录的708户跑了二十多户……这数你怎么得来的?”
“一个村一个村跑来的。”
“村里最忌生面孔,你贸然去问人家能如实相告?
“套话自然也要有技巧。”徽月将他们姐弟三人扮作货郎走村串巷打听消息一事道来。
“倒是聪明。”吕宴池直了直身子,示意她继续讲。
“今年夏收已过半,算是个小丰年,若是没有天灾全年能有个七八分收成。可刨去税赋、租子等等落到村民手里也就两三成。全县各村情况都差不多,地少,底子薄,有能力的都往隔壁县城跑。剩下的靠种地也仅能吃得饱,若是想攒点家底便是难如登天,但凡家中出了个病人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的,经不起一点折腾。”
徽月将刘庄村周寡妇养蚕捉知了一事细细讲与吕宴池听。
“当日我便找到里正,给他看了大人的手书。通过他向周寡妇定了五十只知了,等到了便一并送去兴隆居。”
吕县令听得认真,长髯都快被揪断了。
听她突然提到兴隆居这间竹源县最大的酒楼,不免问了一嘴:“送去兴隆居作甚?”
“自是有用处。”
吕宴池没在意,只是叹了口气:“周寡妇一家实打实的贫困,三个孩子全靠周寡妇一人养活,偏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不愿接受救济,自己到处谋活计养活全家,令人钦佩。”
探究的目光来来回回巡视在吕宴池身上,这县令对县内庶务其实了如指掌。徽月指着另一页纸:“竹源旱田和水田种植比例差不多,水田上田每亩能收近三石,中下等田两石左右。旱田收成略低,上田不足两石,中下田一石出头。可租子是定死的,每亩一石半,这对于田地不够需要佃租的村民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
齐昭华刚走至书房门口便听到这句,对这诶女子幕僚的好感度又升了几分。短短几日便能将全县庶务掌握到如此程度,是个有心且聪明的。
书房门虽是敞开的,她还是敲了敲门,端着食盘走进去。
“你掌握得倒是全面。”吕宴池抿了口夫人满上的茶,“竹源县贫穷,上面关注和拨付的便少一些,比不得上县。可拨付银款少,无法扶持,只会更加贫穷,如此反复。”
齐昭华将做好的绿豆糕递给徽月:“不知秦姑娘可有什么好办法?”
“全县可用耕地实在有限,所有山地薄田和荒地,可开垦成本太大,几年都回不了本,村民未有会愿意。”徽月将画好的表格摊开,“为今之计只能从提高亩产上面着手。此番踏勘听闻有一处良种产量颇高,只要亩产能提上去,村民手里的余粮多,种地才有热情,才能留住现有人口。”
“何处的良种?可有保障?”事关口粮不能儿戏,吕宴池沉吟片刻,手里摇着的扇子不停。
“出处不方便透露,提供良种之人也有自己的顾忌。”徽月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如大人拨出一亩职田,先试种一番,待秋收之后再决定是否采用。如果亩产确实提高再全县推广?”
吕宴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可这番折腾下来,县衙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可供折腾,如果真要全县推广良种,势必是个大工程。这可和他偷安的想法背道而驰。
齐昭华看他这个犹豫的样子就知他心中所想,碍于徽月在这不好发作,瞪了他几眼也只是摇着扇子没什么反应。
虽说这老顽童嘴上总是嚷嚷着“偷安”之类的话,活像前世快退休的二线人员,一心只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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