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 她算了一夜
夜深以后,知香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先是讲堂,接着是香房,最后只剩她窗下那盏小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偏向一边。郑君珩起身要替她关窗,她抬手拦了他。
“留一条缝。”
“夜里冷。”
“我不怕冷,我怕闷。”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把窗扇收回一些,留下恰好能透气的一线。
桌上放着另一张纸。傍晚时,她另将电脑里那个完整日期抄了下来,没有改动昨夜只记门框月日的原纸。新纸上的字迹端正得像它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紧张。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她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你还在想那一天?”郑君珩问。
“嗯。”
“你打算算到什么时候?”
她望向窗外。院子里一片黑,树影贴在墙上,像几个站得很规矩、但不知该不该进来的人。
“算到算明白。”
“那我先不打扰你。”
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茶已经不热,杯壁摸上去只有一点余温。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舌根先涩了一下,吞下去后才泛出淡淡的甜。
“你也别坐太晚。”她说。
“我看完这页帐就睡。”
她低头看他的帐册。纸上密密麻麻,旁边还压着一枚算筹。
“你这页帐,看起来比我的日子难算。”
“帐至少知道哪一笔进、哪一笔出。”
“日子也有进有出。”
“那你记得它哪一笔出去的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郑君珩没有追问。他把算筹收进匣子里,合上帐册,起身走到内室。门没有关严,里头很快静了下来。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意识里的实验室亮起来时,墙上的灯仍是冷白的。香柜一格一格排开,冰箱门安安静静地合著,她重新打开“回家”文件夹里白日读过的文件。那一行没有年份的月日仍孤零零地躺在页上,列表则标着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她盯着那行字,没有点开别的文件夹。
她只把列表上的完整日期输入行事历,轻声念给小馥听。
屏幕跳出一片整齐的格子,日子各自住在小方框里,没有一个看起来特别。六月十七日,星期一。再往旁边看,六月的日子照常往前走,没有因为她停下来,就把自己也停住。
小馥说:“主人,日期已经排出来了。”
“我看见了。”
“本宝可以将它整理成一份简明记录。”
“先不用。”
“本宝也可以把字放大。”
“我看得见。”
“本宝再确认一次,您看得见。”
“你今天很喜欢确认我看得见。”
“本宝只是尽责。”
“你尽责的方式,是把每一件我已经看见的事再说一遍?”
“本宝正在学习如何显得有用。”
“那你学得很辛苦。”
“本宝不辛苦。”小馥说,“本宝没有肩膀。”
她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回答倒是很有说服力。”
她从日历切到文件,文件里还是那一行日期。没有日期以外的消息,也没有突然浮出来的提醒。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想起自己平日替客人排日子时,常会先问对方出生的年月日,再看节气、看日序。那些日子不是神秘的暗号,只是把人放回一段可看见的时间里。
轮到自己时,她才发现,替自己排日子比替别人排难得多。
“小馥,打开我的个人数据。”
“主人,已打开。”
屏幕上出现她从前填过的数据。名字、联系方式、出生年月日。她看着那行熟悉的字,手指微微蜷起。
她知道自己的生日。
那是现代那个自己的生日,不是这一世冬季的生辰。她记得从前每年春天,手机会跳出提醒。知道自己曾嫌那个提醒太大声,把提示音调低;知道有几年忙得忘了买蛋糕,最后在工作室附近买一块小的,插上蜡烛,对着镜子唱完半首生日歌,才发现唱得比香薰机的定时提示还不准。
记忆一件一件浮出来,都有自己的位置。那年她还住在哪里,工作室搬了几次,哪一年开始接触芳香,哪一年把旧的网站改成现在的模样。她没急着去翻全部,只把目光落在出生年份上。
一九七六年。
她先在心里算了一遍。
二〇二四减去一九七六。
四十八。
她停了停,又将六月十七日和自己的生日放在一起。生日已经过了。不是差一个月,也不是差几天。那年六月十七日,她确实已经四十八岁。
她暂时睁开眼,拿起房里桌上的笔,在新抄的日期下方写了四个字。
四十八岁。
墨在纸上慢慢洇开一点。她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没有立刻生出什么话。
小馥说:“主人,计算结果为四十八。”
“我算出来了。”
“本宝可以把您的答案记下。”
“不用。”
“本宝也可以不记。”
“这个你会。”
“本宝目前不记录。”
她从纸上抬起眼,内室没有动静,她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次很成功的练习。”
“本宝正在练习不做事。”
“你做得挺好。”
“谢谢主人。这是本宝今日第一次因为没有做事而得到称赞。”
“你数得倒很清楚。”
“本宝一直很会数。”
她把那张纸放到一旁,再闭上眼,回到电脑前看着日期。
出事那年是二〇三〇。
比眼前这一天晚六年。
她在心里把两个年份并排,像把两张不同的纸摊在桌上。六年不是一个模糊的“以后”,也不是一句“还早”。它有明确的距离,能用数字写下,能从日历上一格一格走过去。
而在这一天,她四十八岁。
她没料到自己会在另一个时代,重新去算一个已经走过的年份里,自己当时的年纪。那个年份在她原本的生活里并不遥远,却已经被她整个人隔在看不见的另一边。她知道当时的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手边的工作、睡不够的夜、每天要记得补货的香材。可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坐在另一个时代,重新翻看那一年的日历,像看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她点开电脑里的行事历,从出生那年开始,一年一年往后看。
不是为了找预兆。
也不是要在某个日子上挖出一个答案。
她只是想确认年份之间没有漏掉。每一格都在,每一个月都能接上,四十八岁并不是哪一处笔误。
屏幕上的月份一页页往前翻。
她看见春天的几个节气,看见夏日的长短,看见那个六月十七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格子里。她没有发现哪个日子特别发亮。她也没有盼着它发亮。
身体却在这时候先有了反应。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肩膀跟着微微抬起。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一小块绷着的地方,慢慢松开。那股甜暖的气味像老屋里煮开的糖水,隔着门板飘过来,不急着叫人进去,却让人知道屋里有人守着一盏火。
进实验室时,她曾顺手打开香柜里那罐树脂,还没盖回去。安息香的甜香静静停在意识里的空间中。她将这件事告诉小馥。
“主人,您的呼吸慢下来了。”小馥说。
“嗯。”
“这是因为安息香吗?”
“我不知道。”
“本宝也不知道。”小馥说,“本宝只听见您刚才呼吸比较急,现在比较慢。”
“那你就记这个。”
“记什么?”
“记得我现在没有那么急了。”
“本宝可以记录这句话。”
她停了停。
“不用记。你听见就好。”
“本宝听见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转头看向实验室墙上的钟。两边的时间一起往前,没有一边愿意替她多留片刻。
她退出行事历,打开一张空白文档。
第一行,她写下: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第二行,她写下:那时四十八岁。
第三行,她没有写。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等了几息。空白处像一扇没上锁的门,没有催她进去,也没有替她把路指好。
“小馥,这个日子是不是比我出事那年早六年?”
“是,主人。年份相差六年。”
“我四十八岁。”
“是。”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年岁的写法通常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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